顾清远想起院中那株枯死的梅树。
“那你为何不离开?”
“离开?”无垢回过头,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,“贫道的妻子葬在这里,贫道的孩子在这里长大,贫道能去哪里?”
他走回神像前,伸手抚摸着那三只眼。
“那些老教徒说,林蕴是蒙光明神召唤,回归光明之界了。贫道的孩子问:‘阿爹,阿娘还会回来吗?’贫道说:‘会的。’可贫道心里知道,她永远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便留了下来,成了这些教徒的首领?”
“贫道没有想成为首领。”无垢道,“只是那些老教徒一个接一个死去,临终前都拉着贫道的手,说:‘无垢师,护持圣教,莫让光明断绝。’贫道欠他们的恩情,不能不还。”
“于是你便替他们发展教徒,建立组织,甚至把手伸进大宋皇宫?”
无垢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顾使相,贫道从未主动发展教徒。是他们自己找来的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些对这世间不满的人。”无垢说,“失意的官员,落魄的士子,被欺凌的百姓,被遗忘的边军。他们来到这山中,跪在贫道面前,说:‘师父,救救我们。’贫道能怎么办?贫道只能给他们一个希望。”
“什么希望?”
“光明的希望。”无垢指着那尊神像,“告诉他们,这世间黑暗终将过去,光明终会到来。到那时,一切不平都将平复,一切冤屈都将昭雪。他们只需要等,只需要信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阵寒意。
“这些话,你信吗?”
无垢沉默。
良久,他轻轻摇头。
“贫道不信。”他说,“可贫道的孩子信了。”
顾清远一怔。
“林默?”
“他从小体弱,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奔跑嬉闹,只能坐在院中,听那些老教徒讲经。他们讲光明与黑暗的战争,讲真主终将降临,讲那些信众死后能回归光明之界。他听得入迷,一遍遍问贫道:‘阿爹,阿娘是不是去了光明之界?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她?’”
无垢闭上眼睛。
“贫道不知如何回答。贫道只能告诉他:‘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了。’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顾清远。
“顾使相,贫道此生最大的错,不是创立了‘天眼会’,不是纵容曹评胡作非为,甚至不是眼睁睁看着林默变成那个样子。贫道此生最大的错,是让一个孩子,在黑暗中等待光明。”
殿中寂静,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吹得九盏油灯的灯芯微微晃动。
顾清远沉默了许久。
“林默之死,你可知道?”
无垢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贫道还知道,是你亲手杀了他。”
“你不恨我?”
无垢看着他,目光中竟有一丝怜悯。
“顾使相,贫道活了七十三年,早就过了恨人的年纪。林默走的那条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贫道劝过他,拦过他,可他不听。他说:‘阿爹,你不懂。这世间太黑了,我要把光带回来。’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想带的光,是血与火。贫道知道,那不会有好下场。可贫道拦不住。就像当年拦不住他阿娘跪在神像前一样。”
顾清远握紧的刀缓缓松开。
“那今日的‘天眼大典’呢?”他问,“也是你拦不住的?”
无垢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。
“顾使相,你来此之前,可曾想过一个问题:为何‘天眼大典’的地点,会这么轻易被你的皇城司查到?”
顾清远心中一凛。
“那些被俘的余孽,招供得过于顺畅。”无垢缓缓道,“韩锐以为是严刑拷打之功,可贫道知道,那是贫道让他们说的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贫道知道你会来。”无垢打断他,“贫道等了你很久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,汗透重衣。
“你要引我来此,是为何?”
无垢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向神像背后。那里有一道暗门,被他轻轻推开。
“顾使相,请随贫道来。”
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,石阶湿滑,壁上每隔数步便有一盏油灯,灯火青荧,照出斑驳的壁画。壁画上绘着人与魔的战争,光明与黑暗的纠缠,那些三头六臂的神祇俯瞰众生,神情悲悯又冷酷。
顾清远跟在无垢身后,一步步向下走。
约莫一炷香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,方圆数十丈,穹顶高逾三丈。石窟正中,立着一座高台,台上供着七尊圣物——金、银、铜、铁、玉、石、木、陶、泥中的七尊,只缺已被毁去的玉像和被收入宫中的金像。
七尊圣物环绕之下,高台中央,跪着黑压压一片人。
至少有三百人。
他们穿着各色衣裳,有官员的袍服,有商贾的绸衫,有军卒的短褐,甚至还有僧人的袈裟、道士的鹤氅。他们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。
高台边缘,立着一个穿灰衣的人。正是方才在山路上引顾清远前来的那个中年人。
他见无垢进来,躬身一礼。
“师尊,人都到齐了。”
无垢点头,走上高台。
顾清远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跪伏的信众。他们的脸上有狂热,有虔诚,有恐惧,也有迷茫。可更多的,是一种深深的疲惫——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,仍死死攥着不放。
“顾使相,”无垢在高台上回过身,声音回荡在石窟中,“你看到了吗?这就是‘天眼会’。”
顾清远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,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不是什么妖人,不是什么逆党。”无垢缓缓道,“他们只是……活得太苦了。”
他走到一个跪伏的信众面前,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。那人抬头,是一张年轻的脸,不过二十出头,眉目清秀,眼眶却深深凹陷。
“他叫沈玉,苏州人,家里世代织绸。三年前,苏州织户联合抗税,被官府镇压,他父亲被打死,母亲投河,妹妹被卖入娼门。他逃出来,一路乞讨到杭州,跪在启光寺外,求贫道收留。”
无垢又走向另一人。这回是个中年妇人,衣着尚算齐整,面容却憔悴得可怕。
“她姓刘,丈夫是杭州府的小吏。三年前,丈夫因卷入一桩贪腐案,被判处斩,家产抄没。她带着一双儿女,无处容身,只能投奔这里。”
无垢一一指过去。
那个穿军袍的,是西北边军逃兵,因不满克扣军饷,杀了上官逃亡至此。那个着道袍的,是龙虎山道士,因与师兄争掌门之位失败,愤而出走。那个披袈裟的,是灵隐寺的和尚,因犯了戒律,被逐出山门。
每个人,都有每个人的故事。
每个故事,都是两个字:活不下去。
顾清远站在那里,听无垢一个一个讲完。石窟中寂静无声,只有油灯的微光和信众们粗重的呼吸。
“顾使相,”无垢回到高台上,“你推行新法,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些人,本就是你的新法救不了的?”
顾清远喉头发涩。
“新法可以——”
“可以什么?”无垢打断他,“可以让他们少交几文利息?可以让他们多买几尺平价布?可以让他们死去的爹娘活过来?可以让他们被卖掉的妹妹清清白白地回家?”
顾清远无言以对。
无垢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丝悲悯。
“顾使相,贫道不恨你。贫道知道你是个好人,是个想做事的官。可你救不了他们。这世上,没人救得了他们。”
他轻轻挥手。
那些跪伏的信众缓缓起身,让出一条通道。
通道尽头,石窟最深处,立着一座石门。门扉紧闭,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——三瞳,正如那“全知之神”的第三只眼。
“那是什么?”顾清远问。
无垢没有回答。
他走下高台,穿过信众让出的通道,走到石门前,伸手轻轻一推。
石门无声开启。
门后,是一间小小的石室。石室正中,只供着一尊玉像。
那尊玉像,与顾清远从辽国取回的那尊一模一样——三头六臂,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。只是正中那只眼睛,镶的是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灯火下幽幽发光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瞳。
“这是……”顾清远瞳孔微缩。
“第九尊圣物。”无垢道,“玉像。”
“不可能!”顾清远脱口而出,“玉像已被我取回,在汴京熔毁——”
“那尊是假的。”无垢平静地说,“贫道让人做的赝品。真正的那尊,一直在这里。”
顾清远脑中轰然一响。
“你……你故意让我取回赝品?”
“是。”无垢道,“贫道需要你去辽国,需要你取回那尊‘玉像’,需要你当着大宋皇帝的面将它熔毁。因为只有这样,朝廷才会相信‘天眼会’的圣物已毁,才会放松警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只有这样,贫道才能把真正的‘天眼大典’,留到今天。”
顾清远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你今日引我来此,是要做什么?”
无垢看着他,苍老的脸上,忽然浮起一丝极复杂的笑容。
“顾使相,贫道今年七十有三,活够了。林默死了,曹评死了,‘天眼会’的核心人物,死的死,抓的抓,剩下的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。贫道今天叫你来,是想请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无垢指向那尊玉像。
“毁了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