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若兰没有说话,只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。
石阶湿滑,雾浓如絮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。山路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遮蔽天日,偶尔有鸟鸣,空灵而诡异。
行至半山,顾清远忽然停步。
前方雾中,隐约立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灰色僧衣,手持一柄拂尘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韩锐拔刀,顾清远按住他的手。
“阁下是?”
灰衣人缓缓转身。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,眉目清隽,眼神却空洞得可怕,像两潭死水。
“顾使相,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淡淡,“家师等候多时。”
家师。
顾清远的心猛然一缩。
“令师是?”
灰衣人没有回答,只侧身让开半步,指向雾气深处的一条岔路。
“请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,又看向那条路。岔路更窄,野草丛生,分明许久无人行走。
“顾某若不走呢?”
灰衣人仍那副神情,无悲无喜。
“家师说,顾使相会来的。因为使相想知道,林远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苏若兰的手一紧。
顾清远沉默片刻,抬脚向那条岔路走去。
韩锐率人欲跟,灰衣人伸手拦住。
“家师只见顾使相一人。”
“放肆!”韩锐怒喝。
“无妨。”顾清远回身,“韩指挥使,你们守住路口。半个时辰后我不出来,便攻进去。”
“使相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他握了握苏若兰的手,转身消失在雾中。
岔路尽头,是一座破败的寺庙。
山门倾颓,“启光寺”三字的匾额斜挂,被苔藓遮去半边。院中荒草没膝,残碑断碣横七竖八,一株老梅枯死多年,枝干如鬼爪伸向灰白的天。
顾清远踏进院子,身后的雾忽然涌来,将山门吞没。
正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他推开门。
殿中空无一人,只有一尊塑像。那塑像三头六臂,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——正是“全知之神”。供桌上点着九盏油灯,灯焰青白,照得神像面目狰狞。
神像脚下,盘腿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袍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双目微阖,像一尊入定的老僧。膝上横着一柄拂尘,尘尾雪白,一尘不染。
顾清远站在殿门内,没有再向前。
青袍人缓缓睁眼。
那双眼睛很清,清得像山间的泉水,没有戾气,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极深极远的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苍老,却不虚弱。
“你是林远?”顾清远问。
青袍人微微摇头。
“林远早已死了。”他说,“贫道如今,叫‘无垢’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林默的疯狂,没有曹评的野心,没有冯京的阴沉。只有平静——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。
“你是‘天师’。”
不是问句。
青袍人——无垢,微微颔首。
“贫道是。”
顾清远握紧袖中短刃。
“你是林默的父亲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顾清之的表亲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当年被贬出京,来了杭州,进了这座‘启光寺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这里,一待就是四十年。”
无垢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“四十二年。”他说,“贫道在此,四十二年。”
殿中寂静,只有九盏油灯的灯焰偶尔噼啪作响。
顾清远看着这个老人,心中涌起一种极复杂的感觉。这是他追查数年的“天师”,是“天眼会”真正的首脑,是一切阴谋的源头。他设想过无数次与“天师”对决的场景,却从没想过,会是这样一间破庙,这样一个老人,这样平静的对答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他问。
无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起身,拂尘轻挥,走到供桌前,将那九盏油灯一盏盏吹熄。
殿中暗下来,只剩神像背后的窗漏进几缕苍白的天光。
“顾使相,”无垢回过身,在昏暗中望着他,“你可知道,四十二年前,贫道为何被贬出京?”
“档案记载,是‘涉宸妃宫旧事’。”
“不错。”无垢道,“可那旧事,你可知详情?”
顾清远沉默。
无垢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贫道当年,是太医局最年轻的医正。二十七岁,便以针灸之术闻名京师。宸妃娘娘有头疾,时常召贫道入宫诊治。一来二去,便与娘娘身边那位林宫女相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窗外,像是望向极远的过去。
“她叫林蕴,年方十九,生得……生得很好。每次贫道入宫,她都躲在帘后偷看,以为贫道不知。贫道那时年轻,心高气傲,不将这些小女儿情态放在眼里。直到有一回,娘娘病愈,贫道出宫时,她追上来,塞给贫道一个香囊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香囊里,装着一缕青丝。”
殿中寂静。顾清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贫道不该收。”无垢继续说,“太医与宫女私相授受,是死罪。可贫道收了。收下那香囊,便收下了此后四十年的孽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无垢苦笑,“后来皇子出生,目有重瞳。宸妃惊恐,皇后震怒,先帝命顾清之将皇子送出宫。林蕴是宸妃最信任的宫女,奉命随行。贫道那时,已与她私定终身。”
顾清远想起那封旧信。林氏信中写“幸遇一医者,姓林名远,乃顾太医表亲”,原来她出宫后遇到的,便是他。
“皇子夭折后,林蕴不愿回宫,贫道便将她藏在城外一处农舍。她那时已怀了贫道的骨肉,贫道本想等风波平息,便辞官与她成婚。可……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可太医局有人告发,说贫道‘与宫人私通,玷污宫闱’。先帝震怒,将贫道贬出京,永不录用。贫道出京那日,林蕴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在城外十里亭等我。她说:‘林郎,我们走吧,走得远远的,再不回来。’”
无垢闭上眼睛。
“贫道说好。”
“可你们没有走远。”顾清远道,“你们来了杭州。”
“杭州是贫道祖籍。”无垢道,“贫道以为,回到故乡,隐姓埋名,便能终老此生。可贫道错了。贫道能躲开朝廷的追捕,却躲不开自己的心魔。”
“什么心魔?”
无垢睁眼,望向那尊三头六臂的神像。
“那孩子——贫道与林蕴的孩子,生下来便体弱,三岁那年一场风寒,险些夭折。贫道倾尽所学,勉强救回,却落下病根。林蕴日夜忧心,怕他像皇子一样,活不过三岁。”
他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“她那时常说:‘林郎,皇子夭折时,我亲眼看着。那孩子那么小,那么乖,眼睛还没睁开,就……就没了。我害怕,害怕咱们的孩子也……’贫道安慰她,说有贫道在,孩子不会有事。可贫道心里知道,贫道的医术,救得了病,救不了命。”
“那你们是如何与摩尼教扯上关系的?”
无垢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顾使相可知,这启光寺的来历?”
“摩尼教据点。”
“不错。”无垢道,“可这据点,不是贫道建的。它存在已百余年,是唐武宗灭佛后,摩尼教教徒逃到江南,寻到这处荒废的佛寺,暗中供奉他们的神祇。贫道来此时,寺中还有几个老僧——不,老教徒。他们收留了贫道一家。”
他缓缓踱步,拂尘轻摆。
“那些教徒告诉贫道,摩尼教崇拜光明,相信这世界是光明与黑暗的战场。人的肉身属于黑暗,灵魂属于光明。若能修至‘全知’,便能脱离肉身,回归光明之界。”
顾清远皱眉:“你信了?”
“贫道不信。”无垢摇头,“但贫道的妻子信了。”
他站定,背对顾清远。
“林蕴说:‘林郎,咱们的孩子这么苦,是不是前世造了孽?若能求光明神庇佑,让他平安长大,我愿日日诵经,夜夜礼拜。’贫道劝她,她不听。她每日抱着孩子,跪在那神像前,一跪便是一整夜。”
他的背影微微颤抖。
“后来孩子七岁那年,有一日,她跪着跪着,忽然倒下去,再没醒来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
“贫道亲手葬了她,就在这寺后的梅树下。”无垢说,“那株老梅,便是贫道手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