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骑向北疾驰,追兵火炬蜿蜒如赤蛇。
他们必须越过界河。
十月二十三,破晓。
白沟河已在眼前。
顾清远勒马回望,追兵停在界碑后,为首者策马上前,正是韩知古。
“顾副使,”韩知古扬声,“玉像乃我大辽之物,你如此带走,不合礼数。”
顾清远从怀中取出玉像,晨光中,那三眼六臂的神祇冰冷无言。
“此物乃‘天眼会’妖物,祸乱宋辽两国。”他道,“韩大人若是惜它,何不亲自来取?”
韩知古没有动。
沉默片刻,他拱手:“顾副使一路顺风。”
说罢,他拨马转身,追兵如潮水般退去。
顾清远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雾中,忽然明白——韩知古从未想过阻拦。他是涿州人,祖籍范阳。那个顾清远在界桥上提过的故乡。
“走。”
马蹄踏过界桥,身后是辽国烟云,前方是大宋关山。
种谔在城楼下候他,见他平安归来,一贯肃然的面上难得露出笑意。
“玉像取回了?”
顾清远点头,将那尊冰冷的圣物交到他手中。
“即刻快马送回汴京,”他说,“交皇上处置。”
种谔接过玉像,忽然道:“张俭呢?”
顾清远望向北方。
他没有回答。
十月二十六,辽国传来消息:翰林学士张俭因“失仪”,被耶律乙辛褫夺官职,幽禁府中。三日后,张俭自缢于幽禁处,留下绝笔诗一首,末句云:
“涿州槐花三十里,不知何处是归程。”
顾清远在雄州驿馆读至此句,窗外北风卷雪,天地苍茫。
他将诗笺折起,收入怀中,贴身放着——与那枚“天启”铜牌,与苏若兰为他求的平安符,与那卷未完成的《汴京梦华录》书稿。
“传令。”他道,“明日启程,回京复命。”
十一月初二,汴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顾清远入宫复命,将玉像及张俭遗诗一并呈上。神宗默然良久,将玉像置于案边,未曾再看一眼。
“张俭……是个忠臣。”年轻皇帝说,“可惜朕救不了他。”
“他已归乡。”顾清远道,“涿州的槐花,来年春天还会开的。”
神宗颔首,转而看向那尊玉像。
“此物如何处置?”
“臣请熔毁。”顾清远道,“九像缺一,‘天眼大典’便无法举行。此谶不破,邪教遗毒难清。”
“准。”
神宗起身,负手立于殿前,看窗外飞雪。
“顾卿,你可知朕为何执意推行新法?”
顾清远跪拜:“臣愚钝。”
“因为朕不想有朝一日,也让大宋的子民,如张俭一般,望着故乡的方向流泪。”神宗道,“朕要这天下富足,要边塞再无烽烟,要每一个涿州人,都能堂堂正正走在涿州的土地上。”
殿中静默。
“江南转运使的差遣,朕已拟旨。”神宗转身,“明年开春,你便赴任。‘天眼会’余孽,韩锐会继续追查。”
顾清远叩首:“臣领旨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神宗顿了顿,“顾卿,朕听说你夫人苏氏,精于金石鉴赏?”
顾清远微怔:“是。”
“太后薨逝,慈明殿遗物需人整理。”神宗道,“翰林院几位老臣年事已高,此事需细致耐心之人。朕想请苏氏入宫,掌慈明殿遗物清点。”
顾清远抬首,对上神宗沉静的目光。
这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让官员家眷入宫当差,在仁宗朝曾有先例,至神宗朝已少见。但太后遗物涉及太多秘辛——曹家旧事、“重瞳”皇子、先帝遗诏……神宗需要一个信得过、且能看懂其中关窍的人。
“臣需与内子商议。”顾清远道。
“自然。”神宗颔首,“三日后给朕答复。”
退出垂拱殿,雪已积了薄薄一层。顾清远踏雪而行,靴底碾过细碎冰晶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想起苏若兰送别时那句“每次都说‘事了’,总也了结不完”,不由苦笑。
这一回,不仅没了结,还把妻子也卷进来了。
可他又隐隐觉得,若问苏若兰,她多半是愿意的。
她从来不是深锁闺中的海棠,她是能与他并肩立在风中的兰。
十一月初五,顾府。
苏若兰听完丈夫转述,放下手中绣绷,沉默片刻。
“太后遗物中,有那尊金像,还有……当年顾太医的手札。”顾清远道,“皇上没说,但我知道,他想查清‘重瞳’皇子一事的真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