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像,多半就在那里。
十月二十,顾清远以“文化交流典藉”为名,造访翰林院。
张俭在院中候他,数月不见,这位五旬儒臣鬓边骤添白发,身形也佝偻了些。二人见礼毕,张俭屏退侍从,引顾清远入内室。
“顾大人,你不该来。”张俭声音低哑,门扉方合便急声道,“耶律乙辛已知你此行真正目的,那玉像被他藏于密室,日夜有人看守。你取不走的!”
“张大人,我来此并非为强取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只想知道,玉像身上的铭文,是否完整。”
张俭一怔,随即颓然坐倒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他苦笑,“那尊玉像……是我当年亲手献出去的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此事他在赵无咎笔记中见过片语,张俭为获取耶律乙辛信任,不得不献上重宝。可那尊玉像一旦入辽,便如开闸之水,再难收回。
“铭文不完整。”张俭道,“玉像底座本该有‘白马拉车,天子让位’八字,可我献出去的那尊,底座被人动过手脚——后四字被磨去了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曹评。”张俭闭眼,“他要的是‘天眼大典’时当众‘显圣’,若谶语完整,便知‘天子让位’之后还有下文。那下文是——”
他顿住,喉结滚动。
“是什么?”顾清远问。
“白马拉车,天子让位;九像归位,真主重生。”张俭一字一顿,“曹评他们要迎的,从来不是寿王孙,也不是哪个赵氏宗亲。他们要迎的,是所谓的‘全知之神’化身——一个会说、会走、会发号施令的活人傀儡。”
室中寂静,唯有窗外北风呼啸。
顾清远想起白马寺地宫那场血祭,想起林默夺取顾家血脉的疯狂,想起曹评临死前那句“第三只眼终将睁开”。那不是比喻,是预告。
“那活人傀儡……”他开口,却发现喉咙发涩。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张俭摇头,“耶律乙辛也不知道。这是‘天眼会’最高的秘密,历代只传‘天师’一人。曹评是少主,但他也不知道‘真主’真身。”
顾清远闭目,将纷杂思绪逐一压下。片刻后睁眼:“张大人,令弟之事……节哀。”
张俭僵住,须臾,眼眶泛红。
“他是替我死的。”老人声音破碎,“耶律乙辛要逼我供出大宋在辽的暗桩,我不从,他便……那孩子自小体弱,我把他带在身边,教他读书识字,原想护他一世周全……”
他没能说下去。
顾清远起身,郑重拱手:“张大人,顾某向您保证,玉像必被毁去,此谶必不灵验。令弟不会白死。”
张俭抬袖拭面,良久,缓缓起身。
“顾大人,后日耶律乙辛要在城北别院举办冬猎,他每年此时都会邀辽国勋贵赴会,那尊玉像也会被带往别院,供奉在猎场深处的神祠中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是玉像守卫最薄弱之时——也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神祠多少人看守?”
“明哨二十,暗哨不知。”张俭道,“但别院有一条密道,是百年前幽州节度使所建,通往神祠供桌之下。我查了三年才找到入口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,塞进顾清远手中。
“这是密道地图。顾大人,我会在耶律府宴上绊住耶律乙辛,给你争取半个时辰。”
“张大人——”顾清远握住他颤抖的手,“您可知此事一成,您便再无退路。”
“退路?”张俭笑了笑,那笑意苍凉如水,“我张俭四十三年前被掳来北地,苟活至今,夜夜梦见故乡涿州的槐花。不退,尚有归期;退了,才真是无路可走。”
十月二十二,夜。
幽州城北三十里,耶律乙辛别院灯火通明,辽国贵胄云集,马嘶人喧,酒肉香气飘荡在冬夜寒空。
顾清远以“不擅骑射”为由,留于宾客别室。王贵率三名皇城司精锐,依张俭所绘密道图,从别院西北角废井潜入。
密道逼仄,须躬身而行。墙壁湿滑,生满苔藓,空气里是陈年的霉味。顾清远一手持火折,一手按刀,一步步摸向黑暗深处。
约莫一炷香后,前方隐现微光。他熄灭火折,伏身倾听——头顶有脚步声,很轻,不止一人。
是神祠内的守卫。
他摸到头顶木板,从缝隙向上窥看:神祠不大,正中供案上供着一尊三寸高的玉像,在烛光中泛着幽冷的青白光泽。玉像三头六臂,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,正中那眼睛镶着不知名的宝石,折射出诡谲的虹彩。
供案两侧各立两名守卫,门口还有两人。更远处,神祠外围隐约有人影晃动,不知数目。
顾清远轻轻放下木板,压低声音对王贵道:“门口那两个交给你,案边两个我来。外围听到动静必会涌入,我们只有半盏茶的时间取玉像。”
王贵点头,掌心已沁出汗。
“动手。”
顾清远推开头顶木板,一跃而起。守卫惊觉回身,他已到近前,掌刀精准劈在颈侧,那人闷声倒地。第二人刚张口欲呼,顾清远扣喉推颌,一气呵成,软倒时只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门口两名守卫同时拔刀,王贵与另一名皇城司校尉扑上,刀刃相击之声在寂静中分外刺耳。
顾清远直奔供案,玉像入手,冰凉刺骨。他将玉像塞入怀中,转身——
门口涌入黑压压的人影。
“走!”
王贵断后,刀光如雪。顾清远跃入密道,身后脚步声杂沓,箭矢擦着头皮钉进墙壁。
他在黑暗中狂奔,身后追兵紧咬不放。
洞口在望。
顾清远扑出废井,几名随从早已备马等候。他翻身上马,回身拉王贵一把,后者借力跃上马背,身后追兵已至十步内。
“放箭!”
顾清远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,冲入夜色。
身后箭矢破空,他伏低身子,听见王贵闷哼一声,肩上已中一箭。
“别停!”王贵咬牙拔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