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放缓语气,“你是军人,保家卫国是你的本分。难道你真要为一己私利,背叛国家,背叛祖宗?”
河风凛冽,火把摇曳。杨振沉默了许久,忽然挥手:“你们退下,我有话单独与顾大人说。”
军士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退到十步外。
杨振走近,低声道:“顾大人,末将……末将也是不得已。家母病重,需钱医治。冯相公答应,只要我办成此事,便赠金千两,并请御医为家母诊治……”
“糊涂!”顾清远痛心道,“冯京的话你也信?就算他真给你钱,这钱你用得安心?你母亲若知这钱是卖国所得,她能安心养病?”
杨振浑身一震。
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继续道,“你放我走,我虽不能立刻给你千金,但我妹妹是神医,可为你母亲诊治。至于钱财,我顾清远以人格担保,必为你筹措。你若不信,我可立字为据。”
顾云袖接口道:“杨将军,令堂是何病症?我或许有法。”
杨振看着眼前这对兄妹,一个正气凛然,一个眼神清澈,与冯京那些人的阴鸷截然不同。他想起自己从军时的誓言,想起母亲从小教导的忠义之道……
终于,他长叹一声,单膝跪地:“顾大人,末将……知罪!”
“快请起!”顾清远扶起他,“杨指挥使迷途知返,善莫大焉。”
“末将这便护送大人离开。”杨振道,“但冯相公在徐州布置周密,沿途恐有埋伏。末将建议,不如先藏身这庄园,待风头过了再走。”
顾清远看向对岸庄园:“那是何处?”
“是末将一处别业,无人知晓。”杨振道,“大人可暂避数日,待末将打探清楚路线,再护送大人回京。”
顾清远与顾云袖对视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
过桥入庄,果然偏僻幽静,只有一对老仆看守。杨振安排两人住下,又派人去请郎中为顾清远治伤。
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叮嘱,“今日之事,务必保密。你军中可有冯京眼线?”
“有两个副将,是冯相公安插的。”杨振道,“末将回去后,会设法调开他们。”
“小心行事,莫要引起怀疑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杨振匆匆离去。顾清远这才松口气,肩伤疼痛袭来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哥,快躺下。”顾云袖扶他上床,检查伤口,“还好,未伤筋骨。但需好生调理,否则留下病根。”
她亲自煎药,又向老仆借来干净布匹,重新包扎伤口。
忙完已是三更。顾清远服了药,沉沉睡去。顾云袖守在床边,却无睡意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庭院中。她想起江南的月色,想起汴京的月色,想起这些年跟随兄长颠沛流离的日子。医者仁心,她救过许多人,也见过许多人死。乱世如炉,炼出了忠奸,也炼出了人心。
“云袖。”顾清远忽然醒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这世道。”顾云袖轻声道,“哥,你说我们真能扳倒冯京吗?他可是副宰相……”
“再高的官,犯了国法,也要伏法。”顾清远目光坚定,“况且,不是只有我们在战斗。王贵在汴京,苏轼在杭州,还有刘承、韩琦……朝中还有王介甫公,还有皇上。正义虽有时迟,但总会到。”
顾云袖点点头,忽然道:“哥,沈墨轩他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顾清远一怔。沈墨轩,那个痴恋妹妹却另娶他人的商人,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江南清剿时,沈家的产业受到波及,但沈墨轩本人似乎提前得到风声,不知所踪。
“他应该安全。”顾清远道,“云袖,你还……”
“不想了。”顾云袖打断他,笑了笑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我现在只想治病救人,助你查案。”
但顾清远看得出,妹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楚。情之一字,最难将息。
“等此事了了,”他轻声道,“哥给你找个好人家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顾云袖别过脸,“我要悬壶济世,游历四方。嫁了人,就只能困在深宅大院了。”
顾清远知道妹妹性子倔,不再多说。
夜色渐深。远处传来犬吠声,更显庄园寂静。
而此时,运河之上,苏若兰所在的官船已靠岸。她按顾清远嘱咐,找到最近驿站,却发现驿丞神色慌张。
“夫人,八百里加急……怕是送不出去了。”驿丞压低声音,“今日晌午,漕运司来了人,说沿途驿站一律严查,所有发往汴京的急报,都要先经他们过目。”
苏若兰心中一沉。冯京果然控制了驿站系统。
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驿丞犹豫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:“夫人可持此物,去三里外的白云观,找观主玄真道长。他……他有办法传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