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膳后,顾清远找来苏轼,将情况简要说明。苏轼听后,神色严肃:“竟有此事!顾大人放心,苏某这就去绍兴。定要赶在贼人之前,找到孙账房。”
“苏学士千万小心。”顾清远嘱咐,“对方是亡命之徒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你多带些人手,以查案为名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轼匆匆去准备。顾清远则开始处理今日公务。漕运虽已恢复,但积压的货物需要时间疏通,商贾们天天来衙门催问,让他疲于应付。
午时,周世清来报:“大人,市舶司的账目有发现了。”
“哦?”
“下官核对近三年市舶司与吴琛商号的往来,发现一个规律——每年五月、十月,都有几笔大额交易,货品登记为‘南洋香料’,但价值远超市价。而且这些交易后不久,市舶司就会有一笔‘损耗’记录,数目正好与差价相当。”
顾清远冷笑:“左手倒右手,虚报价格,差价中饱私囊。这手法倒不新鲜。”
“新鲜的是,”周世清压低声音,“这些交易的时间,与漕运司‘特殊支出’的时间高度吻合。下官怀疑,这两笔钱,最终流向了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能查到流向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钱出了杭州,就难追查了。不过……”周世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下官从一个老账房那里打听到,这些钱都是通过‘永丰钱庄’流转的。而永丰钱庄的东家,姓赵。”
赵?顾清远心中一动:“赵德芳?”
“不是。永丰钱庄的赵东家,是汴京人,据说与宗室有关。钱庄在江南各州都有分号,背景很深。”
汴京,宗室,钱庄……这背后的网,果然牵扯广泛。
“继续查永丰钱庄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要隐秘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周世清退下后,顾清远继续批阅公文。但心中总有些不安,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申时,门房来报:“大人,有个女子求见,说是沈周大人的故人。”
沈周的故人?顾清远一怔:“请她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荆钗布裙,面容憔悴,但举止端庄。见到顾清远,她盈盈下拜:“民妇孙氏,参见顾大人。”
“孙夫人请起。”顾清远示意她坐下,“你说你是沈周大人的故人?”
“民妇的夫君,是沈大人当年的账房孙明。”孙氏眼圈微红,“三日前,有几个陌生人到我家铺子打听夫君的下落,形迹可疑。民妇觉得不安,想起沈大人临终前说过,若有一天有人追查旧事,可来杭州找顾清远大人。民妇就……就冒昧来了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震:“孙账房现在何处?”
“夫君他……一个月前突然病倒,说是旧疾复发,如今在绍兴乡下养病。”孙氏抹泪,“民妇离开时,夫君再三嘱咐,若他出事,就将他枕中暗格里的东西交给顾大人。”
“枕中暗格?”
“是。”孙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奉上,“这是夫君病倒前交给民妇的,说里面是沈大人留下的东西,关乎重大,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。”
顾清远接过油布包,入手颇沉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本账册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沈周绝笔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仓促中写成:
“臣沈周泣血顿首:臣查市舶司、漕运司勾结走私,涉及宗室、辽商,账目在此。然臣势单力薄,恐难逃毒手。若臣死,望后来者持此证,揭发奸邪,肃清朝纲。另,走私网络以‘第三只眼’为记,主事者代号‘重瞳’,藏于朝堂,臣虽竭力探查,终不知其真身。唯知其与永丰钱庄往来密切,钱庄东家赵永年,或为关键……”
信到这里中断了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突然被打断。
顾清远翻看账册,里面详细记录了走私的时间、货物、数量、经手人。涉及官员十几个,商号二十余家,时间跨度长达五年。其中最大的一笔,是去年十月,一次性走私生铁五万斤、粮食十万石,目的地标注为“辽国幽州”。
五万斤生铁!十万石粮食!这足以装备一支军队!
顾清远手在颤抖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辽军能持续南侵——背后有大宋的蛀虫在提供物资!
“孙夫人,”他沉声道,“这些东西太重要了。本官会派人保护你和你夫君的安全。你现在立刻回去,带你夫君转移到安全地方。这些账本,本官会妥善保管。”
孙氏含泪叩首:“谢大人!夫君说,沈大人临终前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扳倒那些奸臣。如今有顾大人主持公道,沈大人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。”
送走孙氏,顾清远立刻召集亲信,安排人手去绍兴保护孙账房。同时,他将账本抄录一份,原件藏入密室,抄本则准备送往汴京。
做完这些,已是黄昏。顾清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“大人,”王贵派来的亲信低声禀报,“绍兴那边,苏学士已经出发了。另外,吴琛府上送来请柬,确认明日晚宴。”
顾清远睁开眼:“知道了。明日的护卫安排好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。王大人从湖州调回了十名好手,加上衙门的人,共三十人。宴会期间,他们会埋伏在吴府周围,随时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顾清远点头,“记住,没有我的信号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是。”
亲信退下后,顾清远走到窗边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
明日的宴会,注定不会太平。
但他必须去。沈周的账本虽然重要,但只是物证。要扳倒吴琛和他背后的势力,还需要更多证据,也需要摸清对方的底细。
宴无好宴,但也是机会。
四月十三,酉时。
吴府张灯结彩,门前车马如龙。除了顾清远,吴琛还邀请了杭州本地乡绅、商贾名流,甚至还有几位致仕的老官员。场面盛大,显然是想展示自己在杭州的影响力。
顾清远只带了王贵和两个随从,轻车简从。到吴府时,吴琛亲自在门前迎接,热情非常。
“顾大人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!快请快请!”
今日吴琛穿着更加华贵,锦袍玉带,气势逼人。他引着顾清远进入正厅,一一介绍在座宾客。顾清远注意到,那个陈师爷也在,坐在角落,默默观察着一切。
宴席设在花园水榭,四面环水,只有一道曲桥相通。水榭内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,歌姬舞女穿梭其间,极尽奢华。
众人落座后,吴琛举杯致辞:“今日设宴,一为顾大人接风洗尘,二为前日漕运之事赔罪。吴某先干为敬!”
说罢一饮而尽。众人纷纷附和。
顾清远也举杯示意,但只浅尝辄止。酒是上好的绍兴黄,香气醇厚,但他想起沈砚说的“都在酒里”,心中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