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威胁的语气,只有陈述事实。但这比直接的威胁更可怕。
德米特里看着工作台上的蜡板,看着那些被修改的文字。他想起了自己在公民大会投票的日子,虽然不常去,但每次去都感到一种尊严——那是他的权利,他作为雅典公民的权利。现在,有人要篡改规则本身,而他们想让他成为工具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时间考虑。现在决定。”第二个人说,“要么接受工作,要么拒绝。简单明了。”
德米特里闭上眼睛。他仿佛看到了妻子临终前的眼神,那种托付,那种信任。他看到了克莉西娅健康时的笑容,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。然后他看到了莱桑德罗斯,那个诗人,那个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追问真相的傻子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就在这时,内屋传来克莉西娅的声音:“爸爸?你在和谁说话?”
德米特里转身,看到女儿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。
“没事,克莉西。是客户。”他挤出一个笑容,“回去躺着。”
但克莉西娅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两个陌生人,又看看父亲,小小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敏锐。
“是来送药的吗?”她问。
其中一个陌生人立刻换上温和的表情:“是的,小姑娘。我们来和你爸爸谈工作,也确保你有足够的药。”
克莉西娅点点头,但眼神依然疑惑。她慢慢走回床边,躺下,但眼睛还看着这边。
德米特里做出了决定。
“我接受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。
两个陌生人露出满意的表情。“明智的选择。今天上午就去仓库开始工作。有人会带你。”
他们留下蜡板和羊皮纸,离开了。德米特里站在门内,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远,然后重重地靠在门上。
“爸爸?”克莉西娅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德米特里走到女儿床边,坐下。“怎么了,亲爱的?”
“你不喜欢那两个人。”女孩肯定地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握拳了。妈妈说过,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握拳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德米特里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确实紧握着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松开。
“只是……工作有些复杂。”他撒谎。
克莉西娅看着他,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睛清澈见底。“爸爸,如果你不想做,就不要做。我的病会好的,真的。”
德米特里感到眼眶发热。他抱紧女儿,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。“爸爸会做正确的事,克莉西。我保证。”
但他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了。接受工作,帮助篡改历史,换取女儿的生命?还是拒绝,保护某种抽象的原则,让女儿冒险?
上午,德米特里被带到卫城西侧的仓库。那里已经布置成临时工坊:一块打磨好的大理石石板立在支架上,各种工具整齐排列,还有一个年轻人在旁边看守——或者说监督。
石材质量上乘,是从彭特利库斯山采石场运来的优质大理石,通常用于神庙雕刻或重要公共铭文。德米特里抚摸光滑的表面,感受着石材冰冷的质感。好的石材应该雕刻永恒的东西:神谕、法律、伟人的功绩。而不是谎言。
“开始吧。”监督的年轻人说,“我在这里协助你,有什么需要就说。”
德米特里知道这所谓的“协助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点点头,拿起蜡板研究。
文字不多,大约两百个词。他需要先用粉笔在石板上勾勒轮廓,确定每行每字的位置,然后开始雕刻。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精确的工作,通常他会沉浸其中,享受凿子与石头碰撞的节奏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