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想控制舰队。”索福克勒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没有舰队,雅典就彻底失去抵抗能力。斯巴达可以从海上封锁,波斯可以提供无限资金……然后,整个希腊。”
“您相信安提丰会出卖雅典吗?”
“安提丰?”老人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讽刺,“那个自诩为理智化身的律师?不,他不会认为这是‘出卖’。他会称之为‘现实政治’,是‘必要的妥协’,是为了避免更大灾难的‘权宜之计’。”
卡莉娅感到一阵寒意。这种冷静的背叛,比狂热的背叛更可怕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,大人?”
索福克勒斯沉默良久。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橄榄树枝上,啾啾鸣叫。
“我已经太老了,卡莉娅。我的声音在公民大会里不再有分量,我的剧本现在要通过委员会审查才能上演。”老人的手指轻轻敲击椅子扶手,“但我还有两样东西:记忆和名誉。”
他示意卡莉娅靠近些。
“告诉你的朋友们:第一,保存证据。不只是现在发生的事,还有过去的一切——那些导致我们走到今天的选择、决策、谎言。第二,联系萨摩斯。舰队是雅典最后的希望,如果舰队落入安提丰手中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“怎么联系?港口被严密监视。”
“商船。”索福克勒斯说,“不是直接联系舰队指挥官,那太危险。找可靠的水手、商人,他们往来于雅典和萨摩斯之间。用最古老的方法:口信。一句话,一个名字,一个警告。”
卡莉娅记在心里。但她还有另一个问题。
“大人,德米特里……那个石匠,街区协调员。他在为委员会工作,但内心挣扎。我们可以信任他吗?”
索福克勒斯沉思片刻。
“被迫作恶的人,往往比自愿作恶的人更痛苦,但也更危险。因为他们的忠诚是分裂的。”老人说,“如果要接触他,不要要求他背叛——那会把他推向另一侧。而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,一个小小的、他能做到的行动。”
卡莉娅理解了。德米特里需要的是出路,不是更多的压力。
检查结束时,卡莉娅为索福克勒斯做了最后的叮嘱。临走前,老人叫住她。
“卡莉娅,你知道我的《俄狄浦斯王》里,最悲剧的瞬间是什么吗?”
“是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就是凶手的时候?”
“不。”索福克勒斯摇头,“是他发现自己早就知道真相,只是一直拒绝承认的时候。我们雅典人也是如此。西西里的灾难,政治的腐败,民主的脆弱……我们早就看到了迹象,只是选择不看不听。”
他伸出手,卡莉娅握住。老人的手冰冷而骨感。
“真相不会因为被掩盖而消失,卡莉娅。它只会像未处理的伤口一样化脓、溃烂,最终毒害整个躯体。你们在做一件痛苦但必要的事:清理伤口。”
离开索福克勒斯的住所,卡莉娅感到肩上的重量增加了,但脚步却更坚定了。老人的话不是鼓励,而是确认——他们在正确的道路上,尽管这条路布满荆棘。
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道去了市场。今天有粮食配给,她想观察民众的情绪。
市场区的景象令人忧虑。配给点前排着长队,人们脸色疲惫。配给量明显减少了:每人每天的面粉份额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二,橄榄油和葡萄酒更是稀缺。
“说是斯巴达封锁造成的。”一个老妇人对同伴抱怨,“但我听说港口有粮食船进来,都被委员会控制,分给了他们的人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同伴紧张地环顾四周。
卡莉娅买了些蔬菜——价格是战前的三倍。她注意到市场里的交谈声普遍很低,人们用眼神交流,言语谨慎。恐惧像一层薄膜,覆盖在雅典表面。
就在这时,她看到了德米特里。
石匠也来领配给,一个人站在队伍末尾,低着头。卡莉娅犹豫了一下,然后自然地走过去,排在他后面。
德米特里起初没有注意到她。当卡莉娅轻声说“愿阿斯克勒庇俄斯保佑您女儿早日康复”时,他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“祭司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