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(4 / 4)

紧接着,温热变成了烫。

那是电子在铜原子之间疯狂碰撞产生的热量。

再过几秒,铜丝开始发烫,烫得指纹都在痛。

“嘶——”

陈拙松开手,铜丝掉在桌子上。

他看到电池的两极甚至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烟。

那是能量。

把化学能,瞬间转化为热能。

陈拙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,又舔了舔还发麻的舌头。

痛觉,触觉,味觉。

三种感官的刺激,在他那颗七岁的大脑里,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。

他重新翻开那本《初中物理》。

再看那句“电压是形成电流的原因”。

他笑了。

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。

他能看到那些电子在纸面上跳舞,他能感受到电压的压迫感,能感受到电阻的摩擦感。

他拿过笔,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:

“电,是流动的火,是被禁锢的雷。看不见,但咬人很疼。”

“咳咳。”

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
陈拙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。

不知什么时候,父亲陈建国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
陈拙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电池和铜丝藏起来,毕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长眼里都是挨揍的理由。

但陈建国没有生气。

他走过来,把牛奶放在桌上。

目光扫过桌上那冒烟的电池,又看了看陈拙发红的指尖,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物理书上。

作为一名机械厂的老技术员,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短路。

这小子在玩短路。

换做别的家长,这时候估计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:“玩什么不好玩电?找死啊?”

但陈建国没有。

他看着儿子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没有闯祸后的恐惧,只有一种刚刚窥探到真理后的兴奋和狂热。

那种眼神,陈建国很熟悉。

当年他在技校第一次亲手车出一个完美螺纹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。

“麻吗?”

陈建国突然问了一句,指了指陈拙的嘴。

陈拙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:“麻。”

“烫吗?”陈建国又指了指他的手。

“烫。”

“懂了吗?”

“懂了。”

父子俩的对话简单得像是在对暗号。

陈建国笑了,他伸手摸了摸陈拙的脑袋,手掌粗糙而温暖。

“懂了就行。”

他拿起桌上那节废掉的电池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这节废了,明天爸给你带几节新的回来。还有,下次想试,别用舌头,用万用表。爸教你用。”
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视若珍宝的500型指针式万用表,放在了陈拙的桌上。

“这个,比舌头准。”

陈拙看着那个黑色的、沉甸甸的万用表。

那是父亲吃饭的家伙,平时碰都不让他碰。

“爸……”陈拙喉咙有点发堵。

“行了,喝了奶赶紧睡。”

陈建国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了。

“对了,那本物理书……要是看不懂也没事,你才七岁,有些东西,长大了自然就懂了。别硬撑。”

陈建国说完,关上了门。

陈拙坐在椅子上,捧着热牛奶。

杯壁传来的温度,顺着手心流进身体里,驱散了刚才体育课上留下的寒意。

他看着那个万用表,又看着书上那句“欧姆定律”。

他知道,父亲误会了。

父亲以为他在硬撑,以为他在拔苗助长。

但只有陈拙自己知道,今晚,他真的把这堵墙给撞开了。

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——用舌头舔,用手摸,用身体去承受痛楚。

但这正是陈拙的道。

大巧若拙。

既然没有爱因斯坦那种“在大脑里骑着光束旅行”的天才想象力,那就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工兵。

看不见,就去摸。

听不懂,就去试。

算不出,就去穷举。

用肉体的痛感,去换取思维的顿悟。

陈拙喝了一口牛奶,甜的。

舌尖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。
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电路图。

这一次,线条不再是死板的符号。

在他的脑海里,那个电路活过来了。

电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在纸面上奔涌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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