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(3 / 4)

“老师”

陈拙叹了口气,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。

“加减法是基础,我知道,但我已经会了,重复做已经会的事情,是在浪费时间。”

“哟呵,口气不小。”张主任乐了,“那你觉得什么不浪费时间?画这个轮子?”

“这个轮子很难。”

陈拙指了指那张图。

“要想让它转起来不卡壳,每个齿的大小都要算好,我在想它是怎么转的,想着想着就画下来了。”

三个大人面面相觑。

“咚咚咚。”
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、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。

是陈拙的父亲,陈建国。

他显然是刚从车间跑出来的,手上还沾着点黑色的机油,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和一把游标卡尺。

“王老师,校长!”

陈建国一进门就赔笑脸,气还没喘匀。
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厂里正忙着,是不是我家陈拙闯祸了?打架了?还是把玻璃砸了?”

他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儿子平时太闷,一旦爆发肯定是大祸。

“没打架。”老校长摆摆手,指了指沙发上的陈拙。“你儿子……嫌课太简单,不想上。”

“啊?”

陈建国愣住了,他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儿子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。
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那天修的那台德国机床的减速箱吗?”

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那是他的骄傲,也是他的噩梦。

那天他带着儿子加班,拆那台机器拆了一宿。

“你儿子画的。”张主任说。

陈建国拿起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

他是行家。

虽然这是一张手绘草图,没有标尺,线条也不够专业,但结构是对的!

甚至连那个容易装反的行星架位置都画对了。

“儿子,你……你咋画出来的?”陈建国瞪大了眼睛。

“我看你拆过。”陈拙说,“那个大轮子里面套着小轮子,很好看。”

陈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:“天才!我就说我儿子是天才!随我!这叫什么?这叫工程直觉!”

“咳咳。”

老校长咳嗽了两声,打断了这位父亲的自我陶醉。

“建国啊,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直觉,而是他在课堂上不听讲,搞这一套。这对教学秩序是个影响。”

陈建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
他是个老实的技术员,最怕的就是给组织添麻烦。

“是是是,我回去一定教育他。”陈建国瞪了陈拙一眼,“臭小子,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翘尾巴?回去给我把生字抄一百遍!”

陈拙没有反驳,也没有哭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
“爸,抄一百遍我也能抄,但抄完了,这图我就忘了吗?”

陈建国愣住了。

陈拙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

“我想学东西,学校教的太慢了,我吃不饱。”

“吃不饱”。

这三个字,像是一颗钉子,扎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里。

老校长沉默了,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然后重新戴上。

他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调皮的,见过笨的,也见过聪明的。

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,能用这种近乎理性的、成年人般的口吻,说出“我吃不饱”这种话。

这孩子眼里的那种渴望,不是装出来的。

“建国,”老校长缓缓开口,“你觉得,让他按部就班读一年级,合适吗?”

陈建国挠了挠头,一脸为难:“那……那咋办?他也不能不上学啊。”

“测一下吧。”

老校长拉开抽屉,翻找了一会儿,找出了一套卷子。

那是去年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备用卷,语文和数学都有。

“陈拙,”老校长把卷子放在茶几上,又递给他一支笔,“你说你吃不饱,那爷爷给你上一道硬菜。这是三年级的题,你做做看,能做多少做多少,不许瞎蒙。”

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
王老师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拙。

三年级?

这跨度有点大吧?

一年级才学20以内加减法,三年级可是有乘除法、应用题,还有作文的!

陈拙看着那两张卷子。

他心里松了口气。

终于来了。

这就是他要的机会。

不需要主动挑衅,不需要像个傻子一样去跟老师辩论。

只要展示一点点异样,大人们就会自动脑补,然后给他搭建舞台。

这就叫“大巧若拙”。

他爬下沙发,趴在茶几上,拿起笔。

没有犹豫,没有咬笔头,甚至没有读题的时间。

第一题:口算。

24×5=?

陈拙提笔就写:120。

第二题:填空。

1吨=()千克

1000。

他的手速很快。

对于他来说,这根本不是考试,这是抄写。

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,题目映入眼帘的瞬间,答案就已经浮现在笔尖。

陈建国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他看着儿子的笔尖在纸上飞舞,眼珠子越瞪越大。

这小子……什么时候学的乘法?什么时候学的单位换算?

他突然想起来,家里书柜最下层那几本落灰的小学课本,最近好像经常被翻动。

他还以为儿子是拿去垫桌角了,合着是自学了?

五分钟,数学卷子第一面写完。

十分钟,应用题写完。

陈拙没有停,他把数学卷子往旁边一推,拽过语文卷子。

看拼音写汉字。

组词。

造句。

对于一个拥有三十岁灵魂的人来说,语文其实比数学更难藏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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