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取出账册副本,已被血染红一角。萧慕云郑重接过,贴身收藏。
“我们连夜赶路,尽早进京。”
“可萧副使,夜路危险……”
“有萧校尉的精锐护卫,怕什么。”萧慕云目光如炬,“我倒要看看,还有谁敢来截杀。”
腊月初七清晨,萧慕云一行抵达上京城外。城门刚开,守军验过公文,放行入城。
阔别数月,上京依旧繁华。早市已开,叫卖声不绝于耳,热气腾腾的包子、羊汤香味飘散。百姓裹着冬衣匆匆而行,似乎对朝堂的暗流一无所知。
但萧慕云敏锐地感觉到,街巷间多了些探子模样的人,目光在她们队伍上停留。
“直接去皇宫。”她下令。
队伍行至宫门外,却见王继忠率数名官员等候。
“萧副使,一路辛苦。”王继忠拱手,笑容可掬,“陛下命本官在此迎接,请萧副使先至枢密院述职,再行面圣。”
按例,外官回京确需先至主管衙门述职。但圣宗既派萧忽古接应,又让王继忠迎接,是何用意?
萧慕云不动声色:“有劳王枢密。但本官有紧急军情需面呈陛下,述职可否稍后?”
“这……”王继忠为难道,“规矩不可废。萧副使纵有急情,也请先按流程来。何况陛下正在早朝,此时不便。”
话虽在理,但萧慕云嗅到一丝不寻常。她看向宫门,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,且多是生面孔。
“既如此,本官先回府更衣,再来枢密院。”她欲先脱身。
“萧副使不必麻烦,枢密院已备好官服。”王继忠侧身,“请。”
这是步步紧逼了。萧慕云心念电转,忽然笑道:“王枢密考虑周全。不过本官妹妹受伤,需先送医。萧校尉,你送念远去太医局。”
“是!”萧忽古会意。
王继忠皱眉:“这等小事,让下人去做即可……”
“本官的妹妹,岂是小事。”萧慕云语气转冷,“王枢密是要阻拦吗?”
两人对视,空气中火药味弥漫。最终,王继忠让步:“萧副使请便。但述职之事,还请尽快。”
“自然。”
萧慕云目送萧忽古护送妹妹离去,心中稍安。有萧忽古在,妹妹应安全。至于自己……她摸了摸怀中的账册和圣宗所赐密旨,定下心来。
“王枢密,请带路。”
枢密院位于皇城东南,重檐庑殿,气象森严。萧慕云踏入正堂,见已有数位官员在座——除了王继忠,还有耶律弘古、刑部尚书、御史中丞等,都是军械案三司的成员。
这是要三堂会审的架势。
“萧副使,请坐。”王继忠坐上主位,“今日召集各位,是为核查南京道军械流失案。萧副使曾任南京道副留守,主持防务,对此案有何解释?”
开门见山,毫不客套。
萧慕云从容入座:“本官开泰元年九月方赴南京道,军械流失发生在八月以前,与本官无关。且本官到任后,已着手整顿武库,清查账目,发现短缺便行文上报。此事兵部有记录。”
“但短缺持续至十月,萧副使监管不力,总是事实。”耶律弘古插话。
“耶律院使所言极是。”萧慕云坦然,“本官确有失察之责,愿领处罚。但若说本官参与倒卖军械、通敌卖国,则是诬陷。”
“谁说你通敌卖国了?”刑部尚书讶异。
“难道不是吗?”萧慕云扫视众人,“军械案发,陛下急召本官回京,诸位在此设堂问询,若非疑本官有重罪,何至于此?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王继忠轻咳一声:“萧副使多心了。三司只是例行问询,查明真相。若萧副使清白,自然无事。”
“那好。”萧慕云直视王继忠,“本官倒要请教王枢密——开泰元年八月,你妻弟与云涛商号合伙倒卖南京道军械,你可知道?”
王继忠面色骤变:“萧副使,话不可乱说!”
“是不是乱说,查查便知。”萧慕云取出账册副本,啪地拍在桌上,“这是云涛商号的账册副本,清楚记载八月从南京道武库‘采购’军械,经手人签名‘赵世明’。但赵世明当时已下狱,签名是伪造的。而云涛商号的背后东家,姓耶律,是上京皇商,与你妻弟有生意往来。王枢密,作何解释?”
耶律弘古猛地站起:“萧慕云!你竟敢私自调查朝廷命官,还敢伪造账册诬陷!”
“是不是伪造,可请笔迹鉴定专家查验。”萧慕云冷笑,“倒是耶律院使如此激动,莫非与云涛商号也有牵连?本官记得,宣徽院负责宫廷采买,与皇商打交道最多。”
“你!”耶律弘古气结。
王继忠却已镇定下来:“萧副使,就算账册为真,也只能证明有商人倒卖军械,与王某何干?妻弟是妻弟,王某是王某。至于签名伪造,更是商贾所为,王某毫不知情。”
推得干净。
萧慕云早料到此,又道:“那好,本官再问——云涛商号十月有一笔巨款,汇给西山隐庐的云鹤道长。而这位云鹤道长,正是西夏国师‘云鹤先生’,玄乌会最高首领‘天’字辈。王枢密,你与西夏国师有金钱往来,又作何解释?”
此话如石破天惊。堂上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王继忠。
通敌卖国,还是勾结敌国国师,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
王继忠脸色终于变了,但仍在强撑:“荒谬!什么云鹤道长、云鹤先生,王某从未听说过!萧慕云,你为脱罪,竟编造如此谎言!”
“是不是谎言,查查西山隐庐便知。”萧慕云起身,“本官已请旨搜查西山,想必此刻禁军已到。真相如何,很快便见分晓。”
王继忠瞳孔紧缩。他万没想到,萧慕云动作如此之快,更没想到她竟查到了云鹤道长这条线。
必须立刻通知那边……但他此刻被拖在此处,如何脱身?
正当他焦急时,堂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一个太监匆匆进来:“圣旨到——”
众人跪接。太监展开黄绢,朗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查宣徽院使耶律弘古、枢密使王继忠,勾结西夏、私贩军械、陷害忠良,罪证确凿。着即革职查办,押入天牢,候审。钦此。”
王继忠如遭雷击,瘫倒在地。耶律弘古更是面如死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王继忠喃喃,“陛下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太监合上圣旨,冷声道:“王大人,陛下早就怀疑你了。萧副使回京路上的截杀,那些刺客怀中的宣徽院牌,都是铁证。至于西山隐庐,昨夜已被禁军查封,云鹤道长……哦不,云鹤先生已被擒获,正在招供呢。”
原来圣宗早有布局!萧慕云心中震撼。派萧忽古接应,是保护也是试探;让王继忠迎接,是给他最后的机会,也是引蛇出洞。
好一个帝王心术。
禁军涌入,将王继忠、耶律弘古押走。堂上其余官员噤若寒蝉。
太监又取出一份密旨:“萧副使,陛下召您即刻入宫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萧慕云随太监出枢密院,乘轿入宫。这次直接进了内廷,在清宁宫偏殿见驾。
圣宗独自站在殿中,背对着她,望着墙上一幅画——那是萧太后的画像,雍容威严,目光深邃。
“陛下。”萧慕云跪拜。
“起来吧。”圣宗转身,脸上有欣慰之色,“你做得很好,比朕预期的更好。”
“陛下早就知道王继忠是内奸?”
“有所怀疑,但无实证。”圣宗道,“韩相临终前暗示,朝中有重臣与西夏勾结。朕排查多人,王继忠嫌疑最大,但他隐藏极深。直到你查到云涛商号、西山隐庐,朕才确信。”
“那陛下为何还提拔他为枢密使?”
“欲使其亡,先令其狂。”圣宗淡淡道,“不给他高位,他如何敢大胆动作?不让他以为朕信任他,他如何会暴露更多同党?”
萧慕云默然。帝王心术,果然深不可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