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边情?”耶律弘古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一处,“监军可知,这里是完颜部的祖地。去岁,他们在此聚集三千骑,说是祭祖,实为会盟。若非本留守及时派兵威慑,恐怕早就反了。”
萧慕云平静回应:“陛下已准完颜部组建鹰军,协助戍边。他们若反,岂不是自断前程?”
“前程?”耶律弘古嗤笑,“女真蛮子懂什么前程?他们只认拳头和利益。今日朝廷给粮,他们效忠;明日别人给得更多,他们就能调转刀口。”他转身盯着萧慕云,“监军在朝中久了,怕是忘了草原的规矩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草原的规矩很简单——要么臣服,要么死。”耶律弘古坐下,示意萧慕云也坐,“女真诸部,百余年来叛降无常。太祖时征讨过,太宗时安抚过,结果如何?稍有松懈,便又生乱。本留守以为,当趁其羽翼未丰,一举荡平,永绝后患。”
这话与耶律斜轸如出一辙。萧慕云知道,北院将领大多持此观点。
“留守大人,”她斟酌词句,“陛下有陛下的考量。如今南朝未平,西北阻卜不稳,若再对女真用兵,恐三面受敌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先除后患!”耶律弘古拍案,“女真地处东北,若与阻卜勾结,东西夹击,我大辽危矣!监军是聪明人,当知兵法云‘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’。”
话不投机。萧慕云换了个话题:“日前鹰军与边军冲突,死伤数十人。留守大人可知情?”
耶律弘古面色不变:“听说了。是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卒越界抢掠,已被军法处置。”
“抢掠?据女真所言,是边军主动袭击村寨,掳掠女子。”
“女真蛮子的话岂能轻信?”耶律弘古冷笑,“他们还说边军杀了七人,可尸首呢?火化了!死无对证,分明是诬陷!”
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:“那这个呢?东京留守司的腰牌,总不会是女真伪造的吧?”
耶律弘古接过腰牌,仔细看了看,忽然笑了:“监军,这腰牌确实是留守司的,但……是去年的旧制。今年春天,留守司已更换新牌,旧牌全部收回销毁。”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箱,打开,里面全是类似的旧腰牌,“你看,都在这里。女真不知从何处捡到一块,便来诬陷,真是可笑。”
萧慕云心中一沉。耶律弘古早有准备,将所有破绽都补上了。
“那越界抢掠的士卒,何在?”她追问。
“已按军法处斩,尸首悬于辕门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耶律弘古说得轻描淡写,“监军若不信,可去查验。”
人死了,线索断了。萧慕云知道,再问下去也无意义。
“本监军奉旨巡视,望留守大人约束部下,莫再生事。”她起身,“鹰军乃陛下钦准所建,若再有无故冲突,陛下怪罪下来,恐留守大人难辞其咎。”
这是警告。耶律弘古也站起来,抱拳道:“监军放心,本留守自当遵旨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也请监军转告女真,若他们再敢越界挑衅,本留守的刀,可不认人。”
话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萧慕云告辞离开。走出大营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,耶律弘古站在辕门下,目送她离去,脸上那道刀疤在雪光中格外狰狞。
回程路上,护卫低声说:“监军,有人跟踪。”
萧慕云不动声色:“几人?”
“五个,散在后方百步,都是好手。”
耶律弘古不放心她,派人监视。或者说,是想看看她与女真接触的情况。
“不必理会,径直回驿馆。”
傍晚回到驿馆,老驿丞神色慌张地迎上来:“监军大人,午后有客来访,留了一封信。”
信是乌古乃写的,只有一句话:“明日午时,江心岛一见,事关生死。”
萧慕云烧掉信,沉思片刻。江心岛是混同江中的沙洲,冬季封冻后与两岸相连。那里四面开阔,无法埋伏,是见面的好地点。
但她必须小心——耶律弘古的人可能还在监视。
次日午时,萧慕云如约来到江心岛。
这里原是渔民歇脚处,有几间破旧木屋。乌古乃已在屋前等候,身边只有两人:长子劾里钵,还有一个萧慕云从未见过的女真老者,脸上刺满靺鞨古纹。
“萧监军。”乌古乃行礼,“这位是我们完颜部的萨满,额尔古。”
老者微微颔首,眼中精光内敛。萧慕云知道,女真萨满在部族中地位崇高,相当于国师。
“完颜将军约我至此,有何要事?”她开门见山。
乌古乃示意进屋。木屋里生着火,墙上挂着一张熊皮。众人围火而坐,劾里钵守在门外。
“监军昨日去了辽军大营。”乌古乃先开口,“耶律弘古怎么说?”
“他说是边军违纪,已处斩;腰牌是旧制,不足为凭。”
乌古乃与萨满对视一眼,笑了:“果然如此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“那监军请看这个。”
羊皮摊开,是一幅地图,标注着混同江两岸地形。但萧慕云很快发现异常——图上标注的辽军兵力分布,与她昨日在耶律弘古帐中所见截然不同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耶律弘古真正的部署。”乌古乃指着几处,“这里,他藏了三千骑兵;这里,有五百弩手;这里,还有二十架投石车。全部伪装成普通营地,实为进攻阵型。”
萧慕云细看,冷汗渗出。若此图属实,耶律弘古集结的兵力超过一万,足以发动一场灭族之战。
“你们如何得知?”
萨满额尔古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石:“鹰,天空的眼睛。”他指着窗外,“我们的海东青,飞过他们的营地,看见了一切。”
女真驯养海东青,不仅用于狩猎,也用于侦查。萧慕云想起秋捺钵时那些白色猎鹰,难怪乌古乃对辽军动向了如指掌。
“耶律弘古想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下月初八,是女真祭祖大典。”乌古乃说,“各部首领将齐聚按出虎水。耶律弘古想趁此机会,一举围杀。届时,女真群龙无首,他可轻易荡平诸部。”
萧慕云心脏狂跳。若真如此,将是震惊朝野的大屠杀。圣宗绝不会允许,但耶律弘古若先斩后奏,事后推说“镇压叛乱”,圣宗也无可奈何。
“你们想让我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