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是在发狂。
他们在“回归”。
回归到癫火赐予他们的、最完美、最沉溺、最无需思考的“永恒当下”——那个只有火焰、只有慰藉、只有彻底放空灵魂的幻境。
而多男脚下,灰雾倒影中的十五岁少女,正抬起手,用沾着蜡油的手指,轻轻抹去自己脸颊上的泪。
动作温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多男的右手,那只一直垂在身侧、紧握短刀的手,五指缓缓松开。
短刀无声坠落。
没有撞击石阶的铿锵,没有金属落地的回响。刀身刚脱离指尖,便如被投入强酸的冰晶,迅速消融、汽化,化作一缕比烟更淡、比雾更轻的银色寒气,袅袅升腾,径直飘向祭坛上方那道混沌裂口。
裂口内,那些重叠变幻的面孔骤然停滞了一瞬。
其中一张,轮廓分明,眉目温润,唇角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纵容——正是少年时代的珲伍。
他静静望着下方,望着那缕银色寒气,望着寒气尽头,那个站在风化石阶边缘、浑身浴血却脊背笔直的少女。
没有言语。没有表情。只有一眼。
仅仅一眼。
裂口内,所有面孔开始加速崩解、湮灭。灰白混沌剧烈翻涌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。那张少年珲伍的面容最先消散,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沸腾的灰白之中。
而多男脚下,灰雾倒影里的十五岁少女,也微微歪了歪头,对着她,绽开一个纯粹到令人心碎的笑容。然后,她抬起手,指向祭坛正中央——那里,原本悬浮着癫狂火球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一个缓缓旋转的、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核。它不再躁动,不再释放威压,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,像一颗被摘下的、疲惫的心脏。
光核表面,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熄灭。每一道纹路熄灭,周围凝滞的空气便震颤一次,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钟被重重敲响。
“……命定之死。”宁语失声低语,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明白了。
那柄短刀,从来就不是武器。
是钥匙。是契约。是少女当年亲手刻下、又用半生鲜血浇灌的“赦免令”。它不杀神,只杀“神性”——杀掉那个高踞于规则之上、俯视众生的“外在神祇”,留下那个……曾为她点灯、为她拭泪、为她甘愿坠入凡尘的“人”。
刀融为气,气入裂口,裂口吞噬少年珲伍的幻影,幻影消散时,神性剥离。
这是最残酷的献祭——以神之名,行弑神之事;以爱为刃,斩断爱的根基。
祭坛上,暗金色光核的旋转越来越慢。
光核表面,最后一道金纹黯淡下去。
噗。
一声轻响,如同烛火被风吹灭。
光核碎裂。
没有光芒爆发,没有能量潮汐。只有一片绝对的、纯粹的、真空般的“无”。
那“无”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——
跪伏的朝拜者们眼中的金焰,瞬间熄灭。他们茫然地眨着眼,脸上还残留着沉醉的余韵,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,重重砸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。修男捂着血淋淋的胸口,剧烈咳嗽;白刀之首亚勒托茫然地看着自己沾满脑浆与血污的手指,眼神空洞;龙男停止啃噬,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森白肋骨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癫狂的源头,消失了。
可谷底并未恢复平静。
因为那道混沌裂口,依旧悬在那里。而且,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,向下坍缩、收束。灰白混沌内部,不再浮现面孔,而是开始析出一种物质——粘稠、半透明、带着珍珠母贝般幽微虹彩的……液态虚空。
它一滴一滴,从裂口边缘渗出,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