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秋窗课子(3 / 4)

殿中静了很久。

司马衍低下头,把案上一张写废的字帖折了又折,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
“北伐……孤在书上读过。”他轻声道,“祖车骑打到黄河边,胡人不敢南望。孤不明白,明明都打到黄河边了,为何不接着打?”

祖昭没有答。

司马衍也没有追问。他把那叠成方块的字帖塞进袖中,抬眼看向窗外。菊花在秋阳下开得烂漫,金黄雪白,一片灿然。

“父皇说,等孤再大些,让孤去京口看看。”太子殿下说,“看看你的讲武堂,看看那些从芒砀山回来的老兵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孤想去。”

祖昭望着他,轻声道:“臣陪殿下去。”

秋风穿堂而过,拂动案上的字帖边角。司马衍没有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入夜时,祖昭出宫。

神虎门外,王恬已在等候。见他出来,迎上几步,低声道:“祖父让我问你,陛下今日如何。”

祖昭想了想:“批了太子一篇策论,说了半个时辰话。进了一碗粥,没咳血。”

王恬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
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御街上。街边铺子陆续上门板,炊烟从巷陌深处飘出,混着秋夜将至的凉意。

“周横那批人,下月能上校场么?”王恬问。

“能。”祖昭道,“师父说,再练两个月阵型,年底可与老兵营合操。”

“讲武堂那边,庾翼天天念叨你。”王恬笑了笑,“说你再不回京口,他便要把你那些阵图摹一套带回建康自己揣摩了。”

祖昭也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王恬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阿昭,你这半年变了不少。”

祖昭偏头看他。

“从前你话多些。”王恬道,“如今常常不出声,问你才答。”

祖昭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师父说,多看多听,少说少错。”

“韩将军是怕你在宫中得罪人。”王恬道,“可你对着我与庾翼,也这样么?”

祖昭没有答。

街角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“天干物燥—小心火烛—”的吆喝声拖得悠长。暮色渐沉,两旁屋檐的轮廓融进青灰色的天穹。

“我怕说错。”祖昭忽然开口,“陛下待我好,太子殿下也信我。我怕哪句话说错了,辜负了他们。”

王恬停下脚步。

他转头看着祖昭,暮色里看不清神情,声音却比方才郑重。

“阿昭,你才八岁。”

祖昭没有答。

“祖父八岁时,在琅琊老宅读书,日日被先生罚抄。”王恬道,“庾翼八岁时,追着府里的鹅满园子跑,被他父亲提着耳朵训。谢安八岁时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谢安还没八岁。”

祖昭怔了怔,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我八岁时,在京口大营跟师父学扎草人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时不知道建康城什么样,不知道宫里什么样,不知道太子殿下练渔夫结会把手指勒出血印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如今知道了,反倒不敢说话了。”

王恬看着他,良久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那便学。”他说,“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。”

祖昭点点头。

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钟声,沉沉的,在暮色中荡开。他回望台城方向,重重殿宇已融进夜色,只有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,隔着那么远,看不真切,却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收回目光,与王恬一同走入渐浓的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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