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秋窗课子(2 / 4)

“你父亲临死前,没有骂过朝廷一句。”司马绍看向他,“朕有时想,他不是不怨,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,咽成‘北伐未完’四个字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朕不如他。”

祖昭忽然开口:“陛下。”

司马绍停住。

“臣子父亲咽下的那口气,不是留给自己的。”祖昭声音很低,却一字一字清楚,“是留给臣子的。”

殿中很静。

司马绍凝视他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先前淡,却少了疏离。

“你才八岁。”他说。

“臣子会长大的。”祖昭道。

窗外日光渐渐西斜,殿内的光影一寸寸移动,爬上书案,爬上凭几,爬上司马绍的膝头。他伸手,在祖昭发顶轻轻按了一下。

那触感与韩潜不同,没有厚茧,温热而轻。

“去东宫罢。”司马绍收回手,“衍儿该等急了。”

祖昭起身行礼,退出殿外。

宫道上的银杏叶已染了金边,秋意一日浓似一日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
式乾殿的窗棂半开,司马绍仍倚在原处,膝头搭着薄毯,正低头看太子那篇策论。夕阳落在他侧脸上,镀一层淡淡的光。

那身影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,可坐姿仍是直的。

祖昭看了片刻,转身往东宫去。

东宫的海棠早已谢尽,石榴也落果了。廊下摆着几盆新菊,开得正盛,金黄与雪白相间。

司马衍在殿内习字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孤还剩十张。”

祖昭在他对面坐下,铺纸研墨。

两人各自临帖,谁也没说话。殿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十张写完,司马衍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他看了一眼祖昭,忽然道:“父皇今日精神好些?”

祖昭点头:“陛下批了殿下那篇策论。”

司马衍眼睛微亮,又强自按捺,故作平静道:“父皇怎么说?”

“说殿下写得平。”

司马衍怔了怔,低下头。

“但殿下也说了自己的见解。”祖昭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,末了道,“陛下没有说殿下错了。”

司马衍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低头收拾案上的字帖,动作很慢。窗外菊影映在他侧脸上,那轮廓还带着十岁孩子的圆润,眉眼间却已有了少年人的沉静。

“祖昭。”他忽然开口,没有称孤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父皇每次召你说话,你都记在心里么?”

祖昭想了想:“记不住的更多。”

司马衍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。

“孤记不住父皇说过的话。”太子殿下轻声道,“每次侍疾,孤只记得父皇咳了几声,用了多少药,进粥时烫不烫。他说什么,孤一出门就忘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好像忘了,他就没有病那么重。”

殿外秋风拂过菊叶,簌簌轻响。

祖昭望着太子殿下,忽然想起半年前,式乾殿侧殿中,那个攥着麻绳红了眼眶的孩子。

“殿下。”他轻声道,“臣也记不住父亲说过的话。他临终时握着臣子的手,臣只记得那只手很烫,指甲泛青,怎么捂都捂不暖。他说了什么,臣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。”

司马衍看着他。

“臣只记得,他说北伐未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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