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逖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,任河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。
这一站,就是一夜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大军已撤去大半,他才在亲卫搀扶下登上马车。
车帘落下前,他最后望了一眼黄河。
河水滔滔,东流入海,一去不返。
正如这北伐的机会,错过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马车启动,向南而行。
车辙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痕,很快又被后续部队的脚步踏平。
没有人知道,车内那位老人,正一遍遍擦拭着佩剑,口中喃喃念着二十多年前,与挚友刘琨分别时说的话:
“若四海鼎沸,豪杰并起,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。”
刘琨早已死在胡人刀下。
而他,终究没能踏上中原。
三日后,大军撤回雍丘。
当夜,祖逖病重呕血,昏迷不醒。
医者束手,将领齐聚府外,城中一片悲惶。
而此刻,府邸偏院的小屋里,四岁的祖昭独自坐在榻上。
他手中握着一枚祖逖赠他的旧玉佩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窗外月光清冷。
这个拥有着来自千年后记忆的灵魂,此刻被困在幼童的身体里,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知道历史,知道祖逖将病逝雍丘,知道祖约会接掌军队然后十战十败,知道北伐从此中断,知道五胡乱华的黑暗还要持续百年。
他也知道,自己这个“祖逖之子”在史书上本该不存在。或许是自己的到来,引发了微小的变数。
但有什么用呢?
四岁的孩子,连一把刀都提不动。
“父亲,”祖昭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不属于孩童的锐利光芒,“你未竟的志,我记住了。你渡不过的河……”
他望向北方。
“总有一天,我会替你渡过去。”
“不止渡河。”
“我还要踏平河北,横扫中原,让这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。”
月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,映出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那火焰深处,是千年兵法的沉淀,是洞悉历史的冷静,是一种超越时代的、可怕的决心。
夜还长。
路,也很长。
但种子已经埋下。
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