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挽秋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,继续用她那清晰而平静的语调说道:“陈评委之前指出,我的处理与波利什大师某个冷门版本相似。在此,我再次说明,我确实在研究过程中,参考过包括波利什大师在内的多个历史录音版本,受益匪浅。”
她先坦率承认借鉴,姿态磊落。
“但我的处理,并非简单的模仿。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更加专注,仿佛沉浸在了对音乐的纯粹思考中,“在那个急停的刹那,我追求的并非仅仅是技术上的干净利落,或是对某个历史版本的复现。我试图捕捉的,是一种悬置的张力。”
“帕格尼尼的华彩,是技巧的巅峰,也是情感的火山口。在那个极速攀升的音阶之后,一切戛然而止,但音乐的动能、情感的积蓄并未消失,它们被强行悬置在那个延长和弦上。我使用了频率由快到慢、幅度由大到小的揉弦变化,试图营造一种表面静止下的内部震颤,一种在辉煌顶点后,骤然收敛、却暗流汹涌的戏剧性瞬间。那个急停,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蓄力的、充满悬念的呼吸,为乐章最后辉煌的再现部做最极致的铺垫。”
她的语速不疾不徐,用词精准,甚至带着一种诗意的描述力。她没有纠结于版本来源,而是直接切入音乐处理的核心,阐述自己的艺术意图和美学追求。
“至于您提到的‘现代感’与‘古典气息’,”叶挽秋的目光,终于再次与陈评委对上,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,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就音乐论音乐的认真,“我认为,音乐的演绎,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。波利什大师那个版本的处理,给了我启发,但最终融入我演奏的,是我对这个‘悬置瞬间’的个人理解。我用相对现代的、控制力更强的揉弦方式,去表现那种古典浪漫主义精神内核中的戏剧张力。这或许不够‘复古’,不够‘野性’,但这是我基于对作品理解、对自身技术特点认知后,做出的主动选择,而非无意识的模仿或折衷。”
她顿了顿,最后说道:“技术是手段,风格是外衣,但最终,我希望通过我的琴声传达的,是我对音乐中那种极致冲突与平衡、爆发与收敛的理解。那个急停和揉弦,就是这种理解的微小尝试。它可能不完美,也可能不符合所有人的审美,但它是我此刻,真诚的思考和实践。”
一分钟时间,刚好用完。
叶挽秋微微欠身,结束了她的阐述。
音乐厅里一片寂静。
没有掌声,没有议论。所有人都似乎还沉浸在她那番条理清晰、见解独到、甚至带有某种哲学意味的阐述中。她不仅回应了陈评委关于“版本模仿”的质疑,更升华了讨论,从单纯的技术处理,上升到了音乐美学和演绎哲学的层面。她坦然承认借鉴,但更强调了个人的消化、理解和创造性转化。她没有回避争议,反而利用争议点,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艺术主张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“细节阐述”,这是一篇简短而有力的、关于演奏者主体性与艺术再创造的音乐宣言。
评委席上,吴老第一个缓缓点头,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。李教授的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。其他几位评委,也纷纷颔首,低声交换着赞许的眼神。连原本对叶挽秋有些挑剔的评委,此刻也不得不承认,这个年轻女孩,不仅手上功夫了得,脑子也清楚得很,对音乐有自己独到的思考和追求。这远非一个单纯炫技的“匠人”所能为。
陈评委坐在那里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反驳什么,想指出她阐述中可能存在的漏洞,想继续质疑她的“真诚”。但叶挽秋的阐述逻辑清晰,有理有据,既有对前辈的尊重(承认借鉴),又有独立的思考(强调个人选择),姿态不卑不亢,立意甚至高于简单的风格之争。在绝对的专业素养和清晰的思辨面前,任何基于个人好恶的、吹毛求疵的指责,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可笑。
他所有准备好的诘问,所有试图继续发难的念头,在这短短一分钟、却重若千钧的阐述面前,都被堵了回去。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。继续纠缠?那只会显得自己胡搅蛮缠,心胸狭隘。承认她的优秀?那无异于自打嘴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