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老师的话,或许有些严厉了。”女评委的声音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但我倒认为,叶挽秋同学今天的演奏,恰恰体现了年轻人中难得的冷静与控制力。帕格尼尼的音乐固然需要激情,但激情不等于失控,更不等于‘疯魔’。叶同学在如此高难度的曲目中,能始终保持清晰的结构感和稳定的技术发挥,将技巧完美地服务于音乐表达,这种控制力本身,就是一种极为可贵、且需要深厚功底和强大心理素质的能力。她的演奏或许在某些情感层次上可以更加深入,但整体而言,是一次完成度极高、表现力出色的演绎。我们评价年轻人,既要指出不足,也应看到其闪光点和潜力,给予更多的鼓励和建设性的建议,而不是一味地用严苛甚至偏颇的标准去打击。”
女评委的话,有理有据,既回应了陈评委的质疑,也明确肯定了叶挽秋的价值,更在不动声色间,批评了陈评委过于“偏颇”的点评方式。观众席中不少人点头表示赞同。
陈评委的脸色有些不好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评委**已经轻轻咳嗽一声,适时地接过了话头:“好了,关于七号选手的点评就到这里。每位评委都有自己的审美和标准,这很正常。最终的评分,我们会综合所有评委的意见。下面,请下一位选手……”
评委席上的小小交锋暂告一段落,但现场的气氛已经因为这场“刁难”而变得有些微妙。观众们交头接耳,目光在叶挽秋和陈评委之间来回扫视。叶挽秋站在台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各种意味——同情、不平、好奇、审视……
她微微垂下眼帘,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。陈评委的刁难让她愤怒,也让她有一瞬间的惶惑和自我怀疑,但女评委的仗义执言,又让她感到一丝温暖和支撑。更重要的是,这番当众的质疑和辩护,像一盆冰水,将她从对夜晚危险的恐惧中暂时浇醒了一些。此刻,她站在这里,首先是一个正在接受评判的参赛者,她必须挺直脊梁,承受这一切,无论是赞誉还是苛责。
然而,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舞台侧面墙壁上的电子时钟时,那刚刚被压下去的、对深夜的恐惧,又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。
晚上,六点四十五分。
距离那个废弃化工厂的坐标,约定的时间,又近了四个多小时。
舞台的灯光依旧灼热,评委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,观众的窃窃私语依旧在耳边萦绕。但这一切,在叶挽秋此刻的感知中,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变得模糊而不真实。只有那个不断跳动、不断逼近的深夜时刻,如同黑暗中睁开的巨兽之眼,冰冷地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。
评委的刁难,观众的瞩目,比赛的荣辱……在这一刻,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次要。真正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是那即将降临的、深不见底的夜色,和夜色中,那个名为“地下城”的、未知的狰狞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