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那句轻飘飘的、带着认命般麻木的“好”,像一片羽毛,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,没有激起任何回响,却又仿佛抽走了她全身最后一丝力气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那双曾经盛满灵气的浅褐色眼眸,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。她甚至没有再看顾倾城一眼,只是微微低着头,盯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,仿佛刚才那句话,不是从她口中说出,而是来自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。
顾倾城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、满意而矜持的微笑。那笑容明媚依旧,带着一种“你看,最后还是得听我的”的掌控感和优越感。她优雅地抬手,理了理被微风拂动的卷发,语气重新变得亲昵而周到,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逼迫从未发生。
“这就对了嘛,浅浅。”她亲昵地叫着苏浅的小名,仿佛两人是真正亲密无间的好姐妹,“别想太多,姐姐都是为了你好。你现在压力大,情绪不稳定,我能理解。但比赛是大事,关系到苏伯伯的心血,也关系到你的未来,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。你放心,林师兄那边,我帮你安排,保证让你满意。”
她口中的“林师兄”,自然就是那位刚从茱莉亚音乐学院载誉归国、背景干净、实力超群、且“很懂得配合”的年轻钢琴家。顾倾城甚至没有询问苏浅对曲目、对合作风格有任何偏好,就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将一切都安排妥帖。苏浅的沉默,在她看来,就是全盘的接受和顺从。
“时间不等人,校内选拔就在眼前了。”顾倾城看了看腕上那块精致昂贵的手表,语气轻快,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,“这样,我今晚就约林师兄出来,你们先见个面,聊聊曲子,找找感觉。他最近刚好在筹备自己的独奏会,时间也很紧,但看在我的面子上,肯定会优先安排和你合练。地点嘛……”她略微沉吟,目光扫过苏浅苍白沉默的脸,红唇微勾,“就去‘流音’吧,那里环境好,琴也好,关键是安静,不会有人打扰。我这就给他打电话。”
说着,顾倾城便拿出手机,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,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苏浅,对着电话那头笑语晏晏,语气熟稔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,三言两语便敲定了晚上见面的事宜。阳光洒在她窈窕的背影上,栗色的卷发泛着健康的光泽,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尽在掌握的、游刃有余的魅力。
而苏浅,依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美丽瓷偶。她微微侧着头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花坛里一丛已经开始凋谢的月季上,花瓣边缘卷曲枯黄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顾倾城打电话的声音,不远处路人隐约的谈笑,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,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无法真正传入她的耳中,也无法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激起任何涟漪。
她答应了。答应了顾倾城的安排,答应了去见那个“林师兄”,答应了走上那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、看似“完美”的道路。心里最后那点微弱而不甘的火苗,在顾倾城那番现实而冰冷的话语,和顾承舟那场不留余地的拒绝之后,终于彻底熄灭了,只余下一片冰冷死寂的灰烬。
就这样吧。她想。反正,从来就没有选择,不是吗?所谓的“不一样”,所谓的“真实”,所谓的“自己的方式”,不过是绝望中抓住的一根虚幻的稻草,轻轻一碰,就碎成了粉末。叶挽秋……那个带着疏离和警惕,琴声却有着粗糙生命力的女孩,那间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、隐秘的旧琴房,那些沉默而笨拙的、试图靠近的练习……都不过是一场短暂而脆弱的梦。梦醒了,她还是苏浅,是苏家的女儿,是苏氏艺术基金会的门面,是必须完美、必须成功、必须承载所有人期望的钢琴天才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绞着风衣腰带的手指。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,留下了深深的勒痕,微微发紫,带着麻木的刺痛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些痕迹,眼神空洞,没有任何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