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强迫的枷锁(3 / 4)

“我不能有自己喜欢的曲子,因为那‘不够有分量’;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,因为那会影响‘对音乐纯粹的表达’;我不能有朋友,因为那会‘分散精力’;我甚至……不能有自己的喜好,不能有自己的想法。我的一切,从穿什么衣服,吃什么食物,到几点起床,几点练琴,弹什么曲子,参加什么比赛,接受什么采访,说什么话,露出什么表情……都被安排好了。我只需要执行,完美地执行。”

苏浅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但叶挽秋却从这平静之下,听出了深入骨髓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。

“有时候,我会想,我到底是什么呢?”苏浅转过头,再次看向叶挽秋,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叶挽秋从未见过的、巨大的迷茫和空洞,“是苏浅这个人,还是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、名为‘苏浅’的钢琴演奏机器?我的喜怒哀乐,我的痛苦挣扎,我的……梦想,甚至我这个人本身,重要吗?还是说,只有我手指下流淌出的、符合他们预期的、‘完美’的音乐,才是唯一重要的?”

“我试过反抗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带着一丝自嘲的、惨淡的笑意,“很小的时候,我偷偷藏起过琴谱,故意弹错音,甚至……弄伤过自己的手指。很幼稚,对吧?结果呢?是更长时间的禁闭,是更严厉的惩罚,是爸爸失望透顶、冰冷得让我发抖的眼神,是他一遍遍地告诉我,我让在天上的妈妈多么伤心,我多么对不起所有人对我的付出和期望。”

“后来,我就不反抗了。反抗没有用,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。我学会了……顺从。他们说弹什么,我就弹什么;他们说怎么弹,我就怎么弹;他们说该笑,我就笑;他们说该哭……不,他们从不让我哭。哭是软弱,是不专业,是给苏家丢脸。”

“我弹得越来越好,拿的奖越来越多,名声越来越响。所有人都说,苏浅是天才,是苏家的骄傲,是古典乐坛未来的希望。爸爸看我的眼神,终于有了一点温度,那是在审视一件令他满意的作品时,才会有的温度。基金会那些叔叔阿姨,那些媒体,那些观众,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赞美和期待。我应该感到高兴,对吗?我做到了他们期望的一切,我成了他们想要我成为的样子。”

苏浅停了下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这平静的叙述,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。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透明,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。她看着叶挽秋,眼神空洞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:

“可是叶学姐,你知道吗?每次我坐在钢琴前,手指碰到琴键,听到自己弹奏出的、那些被赞誉‘完美’、‘充满灵魂’的旋律时……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没有快乐,没有悲伤,没有触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……冰冷的空白。还有……无边无际的累。就好像……我的灵魂,早就被那永无止境的练习,被那些期望,被那些‘必须’和‘应该’,一点一点地,掏空了,碾碎了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能完美执行指令的空壳,一个被‘苏浅’这个名字困住的、名叫‘苏浅’的……囚徒。”

“有时候,我甚至会害怕钢琴,害怕那些黑白色的琴键。它们像枷锁,把我锁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可我又离不开它,因为它是我唯一会的,是我唯一存在的‘价值’。很矛盾,对吧?像一个……挣脱不了的、该死的怪圈。”

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廊。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线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,在苏浅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她的倾诉停止了,空旷的长廊里,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嚣,和晚风吹过藤蔓的细微声响。

叶挽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这个在众人眼中光芒万丈、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女,此刻却像一件被掏空了内里、只剩下精美外壳的瓷器,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彻底碎裂。

苏浅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沉重的石块,砸在叶挽秋的心上。那不是夸张的抱怨,不是青春期少女无病**的烦恼。那是一个灵魂,在长达十数年的、以“爱”和“期望”为名的精密塑造和无情打磨下,发出的、濒临窒息的真实哀鸣。强迫的枷锁,早已深深嵌入她的血肉骨髓,与她所谓的“天赋”和“荣耀”融为一体,无法剥离。

她终于有些明白了,明白了苏浅琴声里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空洞从何而来,明白了她为何会在“隅里”顾承舟的注视下瞬间失态,明白了她在音乐教室里近乎自毁的宣泄,也明白了她谱纸上那些疯狂而绝望的涂鸦——“永远不够”、“做不到”、“逃不掉”。

那不是脆弱,那是经年累月的、被完美主义和绝对掌控侵蚀后的、精神内核的崩塌。

叶挽秋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,任何安慰或劝解的话语,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她能说什么?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?不,那太虚伪了。“试着和你父亲沟通”?那更像是一种天真的妄想。苏浅的世界,那名为“苏氏”的庞大机器,其规则和逻辑,远非她能理解和撼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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