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天……”苏浅顿了顿,目光从叶挽秋脸上移开,落在了脚下斑驳的石板地面上,“在琴房,谢谢你。还有……乐谱的事。”
“不客气,举手之劳。”叶挽秋的回答简短而直接。她想尽快结束这次对话,离开这里。
苏浅似乎也感受到了叶挽秋的疏离。她放在身侧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又松开。她再次抬起眼,看向叶挽秋,这次,眼神里多了一丝叶挽秋看不懂的、复杂难辨的情绪,像是挣扎,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。
“叶学姐,”苏浅的声音更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……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?或者……很可笑?”
叶挽秋微微一怔,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。她看着苏浅苍白的脸,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在琴房时的空洞绝望,也没有了在父亲身边时的畏惧顺从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带着脆弱不安的探寻。她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或许无关紧要,却又对她至关重要的答案。
叶挽秋沉默了片刻。她可以选择敷衍,可以选择否认,甚至可以反问她“为什么会这么想”。但看着苏浅那双眼睛,那些准备好的、安全的回答,却卡在了喉咙里。最终,她只是很轻地、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觉得你可笑。”
她没有说“不奇怪”,因为那确实是奇怪的,苏浅的很多行为,在常人看来,都超出了“正常”的范畴。但“可笑”这个词,太残忍了。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,无论其表现为何种形式,都不该被冠以“可笑”二字。
苏浅似乎捕捉到了叶挽秋话语中那微妙的区别。她眼中那丝脆弱的不安似乎更明显了些,但某种紧绷的东西,却似乎因为这句并非全然否定的回答,而略微松动了一丝丝。她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苦涩而勉强:“是吗……可是,很多人都觉得,像我这样的人,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,却还整天一副不快乐的样子,很矫情,很……不知足吧。”
她没有看叶挽秋,目光投向长廊外暮色渐沉的天空,声音飘忽:“他们说得对,我确实……不知足。我不该不快乐。我有最好的老师,最好的琴,最好的机会,所有人都在帮我,为我铺路。我应该感恩,应该满足,应该弹得更好,表现得更好,才对得起这一切,对不对?”
她的语气,与其说是在询问叶挽秋,不如说是在重复某种早已在她脑海中回响了千百遍的、来自外界的、或者内化于心的声音。那声音冰冷,严苛,不容置疑。
叶挽秋没有回答。她无法回答。这是苏浅自己的战场,她无权,也无资格置喙。
“你知道吗,”苏浅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,“从我记事起,我的世界里就只有钢琴。只有黑键和白键,只有永无止境的练习曲,只有‘对’和‘错’,只有‘更好’和‘不够好’。”
“别的孩子在玩泥巴、看动画片的时候,我在琴房里,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枯燥的音阶和哈农。弹错了,手指会被尺子打;弹得不够好,不能吃饭,不能睡觉。妈妈……她会一直陪着我,坐在旁边,一遍遍地纠正,一遍遍地示范,直到我弹到她满意的程度为止。她很少笑,也很少抱我。只有在我弹得‘完美’的时候,她冰冷的脸上,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像是完成了一件满意作品般的……笑容。那时候,我觉得,那就是爱吧。只有我弹得足够好,才配得到她的笑容,她的……爱。”
“后来,妈妈不在了。”苏浅的声音顿了一下,几不可察地颤抖着,“我以为……或许会不一样。可是,爸爸来了。他说,妈妈的遗愿,就是让我继承她的天赋,走到她未曾到达的巅峰。他说,苏家的希望,都在我身上。他说,我拥有的是上天赐予的礼物,不能浪费,不能辜负。”
“于是,琴房还是那个琴房,钢琴还是那架钢琴,练习还是永无止境的练习。只是,坐在旁边的人,从妈妈,换成了爸爸,还有他请来的、一个比一个更严厉、名气更大的老师。标准,也从妈妈的‘完美’,变成了爸爸的‘极致’,变成了‘苏氏艺术基金会唯一继承人必须达到的高度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