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挽秋的呼吸微微一滞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、另一个阶层的衣物,看着顾承舟那双沉静得看不出情绪、却固执地举着开衫的手,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和委屈,混杂着冰冷的自尊,猛地冲上心头。下午被顾倾城用金钱和优越感羞辱的画面再次浮现,而此刻,眼前这个男人,用另一种方式——看似关心,实则同样带着某种居高临下、不容拒绝的施舍——再次试图闯入她的领地,打破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界限和尊严。
“我说了,我不需要!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压抑的怒气。她甚至又往后退了一步,彻底拉开了与那件开衫,以及与顾承舟之间的距离。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,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。“顾先生,如果您没有别的事,请回吧。这里是咖啡馆的天台,不对外开放。我要锁门了。”
她下了逐客令。用最直接、最不留情面的方式。甚至不惜搬出“锁门”这样的理由。
顾承舟举着开衫的手,终于,缓缓地,放了下来。他没有因为她的拒绝和逐客令而动怒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眸,在夜色中,似乎更幽深了一些,静静地凝视着叶挽秋,像是要透过她冰冷戒备的外表,看清她内心真正的想法。
天台上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风,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梭,带着初秋夜晚越来越深的凉意。
就在叶挽秋以为他会像下午在咖啡馆那样,沉默地、带着某种漠然的姿态转身离开时,顾承舟却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没有收回开衫,也没有离开。而是手臂一扬,将那件昂贵的羊绒开衫,随意地,披在了自己身旁那把掉漆的旧木椅椅背上。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叶挽秋,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了天台的边缘,双手随意地插进西裤口袋,抬头,再次望向那片无星的、沉闷的夜空。
他的背影挺拔,在夜色中显得孤直而沉默。他没有再看叶挽秋,也没有再说话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、带着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。他只是那样站着,像一尊沉默的、望向夜空的雕像,将那片空旷的天台,和身后警惕的叶挽秋,都留在了自己的背影之后。
叶挽秋愣住了。她完全没料到顾承舟会是这样的反应。没有愠怒,没有纠缠,没有解释,也没有拂袖而去。他只是……留了下来。用一种近乎无声的、固执的方式,留在了这片天台上,留在了她的“地盘”上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叶挽秋脑海。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,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衬衫下摆,看着那件被他随意披在旧椅背上的、与她此刻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羊绒开衫……心里的警惕和疑惑,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一圈圈扩大。
时间,在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(或者说是顾承舟单方面的沉默和叶挽秋无声的疑惑警惕)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夜风似乎更凉了,吹得叶挽秋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她下意识地又紧了紧环抱着自己的手臂,目光却依旧无法从那个沉默的背影上移开。
就在她犹豫着,是否要再次开口,用更坚决的语气请他离开,或者干脆自己转身下楼,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时——
顾承舟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飘忽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那片沉闷的夜空诉说。
“小时候,”他说,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片被灯光染红的、混沌的天际线,“在瑞士,我住过一段时间。房子在山里,很偏僻。晚上,只要推开窗,就能看到整条银河,横在眼前,亮得……像一条用碎钻石铺成的路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但在这寂静的夜里,在这空旷的天台,在两人之间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,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遥远回忆色彩的叙述,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激起了叶挽秋心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
她依旧没有动,也没有回应,只是抱着手臂,静静地站在那里,听着。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围裙,也带来他低沉平缓的嗓音。
“那时候觉得,星空真大,人真小。”顾承舟继续说着,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惆怅的意味,但那意味消失得太快,快到叶挽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“后来,去过很多地方,沙漠,高原,海上……看到的夜空,一次比一次壮阔,一次比一次清晰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记得最清楚的,反而是在瑞士山里,第一次推开窗,看到整条银河砸下来的那种……震撼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又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再后来,回到城市。就很难再看到那样的星空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,落在了近处被城市灯火映照得一片昏红的夜空上,那里,只有厚重的云层,和无尽的人造光亮。“光太亮了,把星星都遮住了。有时候抬头看,只有一片浑浊的红,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