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残息苏醒,纸落心安
省肿瘤医院的特护病房终年亮着柔和的冷白光,消毒水与镇痛药剂的气味缠成细密的网,裹得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顾蒹葭躺在垫高的病床上,深度昏迷的第七十二个小时,指尖终于轻轻动了一下。
苍白纤细的手指蜷了蜷,指甲盖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灰,原本圆润的指节因胃癌晚期的极速消瘦,突兀地硌在浅灰色的病床床单上。守在床边的护士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,攥着体温计的手猛地一紧,快步凑到床边,压低声音试探:“顾局长?顾局长您能听见吗?”
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,顾蒹葭费力地掀开一条缝,模糊的光影里,护士担忧的面容渐渐清晰。喉咙里干涩得冒火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,她张了张嘴,发出来的声音细若游丝,气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声响盖过:“水……”
护士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,轻轻擦拭她干裂的嘴唇,指尖触到她的脸颊,冰凉的温度让护士心头一紧。顾蒹葭的视线缓慢地扫过病房,空荡荡的房间里,除了医疗设备,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审计底稿,封皮上是她亲手写的“滨江新城资金核算终稿”,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。
她还没等到大桥案重启的消息,还没亲眼看见澹台烬、萧望之得到应有的惩罚,还没来得及看着儿子沈亦安长大,怎么能就这么睡过去。
“沈书记……来了吗?”顾蒹葭再次开口,气息依旧微弱,眼神里却攥着一丝执拗的期盼。她在昏迷前最后记挂的,就是沈既白承诺的,一定会让江州大桥十七条冤魂的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护士刚要点头,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,沈既白快步走了进来。他身上还穿着出席市委扩大会的深色正装,袖口沾着些许墨迹,眉宇间带着连日办案的疲惫,却难掩眼底的郑重。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的公文纸,纸张边缘平整,红色的公章印记透过纸页,透出庄重的分量。
看到顾蒹葭苏醒,沈既白脚步顿了顿,快步走到病床边,刻意放轻了动作,生怕惊扰了她。他俯身,将声音压得温和:“蒹葭,我来了。”
顾蒹葭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公文纸上,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那是绝境中窥见曙光的光亮,虚弱的身体里仿佛瞬间注入了一丝力气,她急切地看着沈既白,嘴唇颤抖:“是……是大桥案的……立案决定书?”
沈既白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,缓缓将公文纸展开,平摊在顾蒹葭的视线正前方。a4纸上,“江州市公安局关于重启2009年江州大桥垮塌案立案侦查的决定书”一行黑体字清晰醒目,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,墨迹干爽,字字千钧。
十七条人命,沉冤十五年,终于等来了重启调查的这一刻。
顾蒹葭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张决定书上,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,砸在枕头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没有痛哭,没有嘶吼,只有无声的泪水,淌过她消瘦憔悴的脸颊,藏着十五年的坚守、病痛的折磨、直面威胁的恐惧,以及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