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的丈夫约翰尼斯从法军队伍中跑过来,拥抱她:“我们成功了!旧共和国结束了,新共和国诞生了!”
“以法国刺刀为助产士?”安娜忍不住问。
约翰尼斯脸色一沉:“有时候新生儿需要帮助。而且,这是荷兰人自己的革命——我们爱国者党领导的,法国只是……提供了便利。”
“便利,”安娜重复,“就像曾祖父时代,法国人‘提供便利’入侵我们,引发了灾难年。现在他们‘提供便利’解放我们。”
“这次不同,”约翰尼斯坚持,“这次是理念的胜利。自由!平等!你不相信这些吗?”
安娜相信。她在母亲索菲亚的沙龙里长大,阅读卢梭、孟德斯鸠、伏尔泰。但她也在家族账本里读过历史:理念很美,但实施理念需要成本,而成本往往由普通人支付。
她望向街道。法军士兵正在议会大厦升起法国三色旗和新的巴达维亚共和国旗帜——相似但不相同,像学生模仿老师但没完全学会。
一个年轻法军士兵——可能不超过十八岁——用生硬的荷兰语对一个老妇人说:“夫人,您自由了!”
老妇人提着一篮土豆,茫然地看着他:“自由了?那土豆价格会降吗?”
士兵困惑地转向翻译。安娜走过去,用流利的法语说:“她问食物价格会不会下降。”
“哦,”士兵笑了,“共和国会解决一切!”
但共和国首先需要钱。安娜后来得知,法国“解放”荷兰的条件包括:荷兰支付一亿荷兰盾的“解放费用”;提供两万五千名士兵给法国军队;开放所有港口给法国船只。
“这就是自由的代价?”她在家庭聚会上问。
聚会很冷清。威廉六世(刚从战俘营释放,现在退役)来了,但沉默寡言。扬三世病重卧床。只有索菲亚——七十四岁,依然敏锐——主持着讨论。
“代价总是要付的,”索菲亚说,“区别是谁来付,付给谁。以前我们付钱给自己腐败的官员和无能的将军,现在付给法国人和我们自己的理想主义者。也许后者更有效率。”
威廉六世终于开口:“我在英国战俘营时,和一个法国战俘聊天——他是保王党,反对革命。他说:‘革命就像砍树,你厌倦了树上的烂果子,所以砍倒整棵树。但然后你需要等很多年,新树才能长大结果,期间你可能饿死。’”
“诗意,”索菲亚说,“但不准确。荷兰这棵老树确实有病,但也许可以治疗,而不是砍倒。”
“治疗需要时间和金钱,”扬三世的声音从卧室传来,虚弱但清晰,“而我们两样都没有。”
四、最后的账目
1795年3月,阿姆斯特丹老宅
扬三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。医生诊断是“衰老和失望的综合症”,他觉得这诊断很荷兰:连死亡都可以归因于经济因素。
他召集了家族成员:妹妹索菲亚,侄子威廉六世,侄女安娜,还有几个孙辈的年轻人。地点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老宅,这里曾是曾祖父老威廉的货栈,后来改建为住宅,见证了五代人的出生、死亡、计算、适应。
“我要交代几件事,”他靠在枕头上说,声音微弱但清晰,“第一,家族信托基金已经安全转移到汉堡和伦敦。不是全部——我们留下了足够的资产在荷兰,以示善意和……务实。新政权可能需要‘捐款’,我们有准备。”
“第二,航运公司……威廉,你决定吧。继续运营还是清算?我建议继续,但规模缩小。无论政治如何变化,货物总需要运输。只是现在可能更多是运输法国军队的补给,而不是香料。”
威廉六世点头:“我打算保留三艘最好的船,其余出售。专注短途运输,就像曾曾祖父的鲱鱼贸易。”
“好。第三,索菲亚的沙龙……妹妹,你继续吗?”
索菲亚微笑:“当然。现在叫‘爱国者俱乐部’,更政治正确。但讨论的内容一样:荷兰的未来。只是现在讨论的是‘如何在法国保护下保持独立’这种微妙问题。”
“第四,”扬三世看向安娜,“你丈夫在新政府里有职位,我知道。告诉他:范德维尔德家族合作,但保持距离。我们见过太多政权更迭,知道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。保持独立的账簿。”
安娜点头,眼睛湿润。
“最后,”扬三世示意一个旧木箱被抬到床边,“这是家族账本,从曾祖父老威廉开始。原件在莱顿大学,这是副本。我要你们保存它,但不要把它当圣物。它只是记录:一个家族如何在一个国家的兴衰中生存、适应、偶尔繁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