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终局:破产的共和国与家族的新生(2 / 4)

扬三世(第五代,威廉五世的堂兄,索菲亚的弟弟)坐在家族信托基金办公室里,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,而是一份《巴黎和约》的副本。条款残酷得像外科手术:荷兰割让锡兰和印度的一些贸易站给英国;同意英国军舰自由通过荷兰控制的航道;赔偿……一大笔钱,具体数字还在谈判。

但更让他心烦的是窗外阿姆斯特丹街头的景象。战争结束了,但经济没有恢复。相反,因为战争期间英国封锁造成的损失,加上巨额赔款,荷兰的财政彻底崩溃。

他的姐姐索菲亚——现在六十九岁,依然主持着那个思想沙龙——走了进来,没打招呼就直接说:“他们来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爱国者党人。还有奥兰治派的暴徒。他们在运河桥那边对峙,可能很快打起来。”

扬三世走到窗边。远处,两群人举着不同的旗帜:一边是爱国者党的红白蓝三色帽,一边是奥兰治派的橙色绶带。口号声隐约可闻:“改革!民主!”vs“秩序!传统!”

“所以这就是结局?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输掉了对外战争,现在开始内战?”

“历史老师说,帝国的崩溃总是从边缘开始,最后到心脏,”索菲亚走到他身边,“荷兰的心脏是阿姆斯特丹,而阿姆斯特丹正在分裂。”

分裂的不仅是街头。家族内部也在分裂。扬三世的儿子(威廉六世)还在英国战俘营,但女儿安娜嫁给了爱国者党的一位年轻律师,坚信“共和国需要彻底民主化”。而他的侄子(索菲亚的儿子)却在奥兰治派的民兵组织里担任小头目。

“昨天晚上,安娜和她表兄在我家客厅里吵架,”索菲亚说,“一个说威廉五世执政是专制的残余,一个说爱国者党是法国颠覆势力的傀儡。最后安娜说:‘至少法国人知道怎么革命!’她表兄回敬:‘然后知道怎么砍头!’”

扬三世苦笑。这就是1780年代的荷兰:输掉了外部战争,内部争吵如何分配失败的成本。爱国者党(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)想要美国式的民主改革;奥兰治派(传统贵族、部分农民、保守加尔文主义者)支持世袭的执政威廉五世,认为只有强大中央权力能恢复秩序。

而真正的权力——金钱——正在悄悄溜走。扬三世这周已经处理了三笔资产转移:家族信托基金把最后一部分荷兰国债折价出售(损失百分之七十),将资金转移到汉堡的银行;两家长期合作的商行宣布把总部迁往伦敦;连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古老的交易员都在考虑退休后搬去瑞士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索菲亚问。

“在想曾祖父老威廉,”扬三世说,“他在莱顿围城时,至少知道敌人是谁:西班牙人,在城外。我们的敌人在哪里?英国人?法国人?还是……我们自己?”

索菲亚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我在整理伏尔泰先生的遗稿时,发现他一段未发表的笔记。他说:‘荷兰人发明了现代商业,但忘记了商业需要信任;发明了宗教宽容,但忘记了宽容需要共识;发明了共和国,但忘记了共和国需要公民。’”

“尖锐。”

“但准确。我们变成了……账本上的民族。一切都可以计算、交易、量化。甚至忠诚,甚至原则,甚至自由。”索菲亚指向窗外的对峙人群,“现在账本破产了,我们不知道除了计算还能做什么。”

那天晚上,扬三世在家族账本上记录:

“1784年,《巴黎和约》签署。第四次英荷战争结束。我们失去了殖民地、舰队、尊严,还有……国家的共识。

爱国者党和奥兰治派在街头对峙,就像两个穷人在争夺一件破外套——外套已经遮不住寒冷,但他们只有这件。

信托基金完成了资产转移。不是不爱国,是务实:如果国家沉没,至少家族能幸存。这是范德维尔德家族一百五十年的智慧:在风暴来临前调整船帆。

但我感到深深的悲哀。不是为失去的财富或权力,是为失去的可能性:荷兰曾经可以成为不同的国家——商业但不贪婪,务实但不庸俗,自由但不混乱。现在它只是……又一个衰落的帝国,内部争吵着如何分配残骸。

威廉六世还在战俘营。希望他回来时,荷兰还有值得回归的家园。”

三、法国人的礼物

1795年1月,海牙

安娜·范德维尔德-德弗里斯(第五代,索菲亚的女儿,爱国者党律师的妻子)站在海牙议会大厦的台阶上,看着法国革命军列队进入城市,心情复杂得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:三分希望,三分恐惧,三分困惑,还有一分她不愿承认的羞耻。

法国人是“应邀”来的。更准确地说,是爱国者党流亡者(包括她丈夫)在法国组建了“巴达维亚军团”,随法军一同返回,要“解放荷兰,建立真正的共和国”。但解放者穿着外国军服,骑着外国马匹,说着外国语言。

法军指挥官皮什格鲁将军宣布:“荷兰人民,我们带来了自由、平等、博爱!暴政的象征——奥兰治家族——已经被驱逐!巴达维亚共和国今天成立!”

人群的反应分裂。一些人欢呼,挥舞着三色帽;一些人沉默,眼神警惕;还有一些人——主要是奥兰治派——已经逃离城市,或者躲在家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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