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尔普拉凯,1709年9月。所谓的决定性胜利看起来像:成堆的尸体等待掩埋,断肢的士兵等待死亡或奇迹,将军们已经在计划下一步进攻。胜利是相对的——今天比昨天多占领一百码土地,多杀死一千敌人。但土地浸透了血,敌人明天会有新的援军。
我问一个荷兰上校:‘值得吗?’他沉默很久,说:‘问题不在于值不值得,在于还能承受多久。’
荷兰的承受力正在接近极限,我能感觉到。不是军事极限,是财政极限,心理极限,灵魂极限。”
在莱顿,玛丽亚接到丈夫约翰从前线寄来的信,手抖得几乎拆不开信封。
信比往常更短:
“还活着。左肩中弹,不严重。团里损失一半。我们守住了中央阵地,英国人进行了决定性冲锋。荣耀归于公爵,伤痛归于我们。
有个十九岁士兵,我看着他长大(他父亲是我以前的部下),今天死在我怀里。他说:‘告诉妈妈我不是逃兵。’我说:‘你是英雄。’但我不知道英雄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。
战争必须结束,否则荷兰会流干最后一滴血。但怎么结束?没有人知道。
我爱你。继续种你的土豆。至少土豆不会问为什么。”
玛丽亚把信贴在胸口,眼泪无声流下。她已经四十三岁,但每次接到前线来信,都感觉自己又变回那个等待父亲从海上归来的小女孩。
女儿卡特琳娜——现在二十一岁,在莱顿大学学习哲学和历史——轻轻走进房间。
“父亲受伤了?”
“轻伤,”玛丽亚擦掉眼泪,“但精神上的伤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卡特琳娜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母亲,我在写一篇论文,关于‘正义战争理论的现实困境’。阅读奥古斯丁、阿奎那、格劳秀斯,然后对比战场现实。理论说战争要有正当理由、正当意图、最后手段。但现实是:战争一旦开始,就像滚下山坡的巨石,有自己的动量,不在乎当初为什么推它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,孩子?”
“我想说,也许荷兰需要承认:我们参战的理由(防止法国霸权)可能依然正当,但继续战斗的能力已经耗尽。正当性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支付国债利息。”
玛丽亚看着女儿,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经长大成人,有自己的思想,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一代更清醒。
“但怎么承认?”她问,“怎么告诉国民:我们赢了战役,但输掉了战争——不是军事上,是经济上、心理上?”
“需要有人第一个说出来,”卡特琳娜说,“可能不是政治家,他们太依赖战争拨款和军事荣耀。可能是……商人,像曾祖父那样。用账本说话,而不是用刀剑。”
那天晚上,玛丽亚做出一个决定:接受法国科学院奖项的事,不再保密。她把奖金收据和转账记录整理好,准备在研究所下次董事会上公开。
“如果他们要指责我通敌,”她对卡特琳娜说,“就指责吧。但五千利弗尔救活了三个研究项目,那些项目可能在未来养活成千上万人。让数字说话。”
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,年轻的威廉目睹了一场缓慢的崩溃——不是戏剧性的暴跌,而是持续、无情、像涨潮淹没沙堡的下滑。
马尔普拉凯战役后的第二周,荷兰国债价格跌至面值的百分之五十五。市场传递的信息清晰:即便赢得战役,投资者也不相信荷兰能偿还债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