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更让她担忧的是丈夫约翰的信。作为荷兰陆军上校,他参加了拉米伊战役,现在在布鲁塞尔休整。信很短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疲惫中写的:
“亲爱的,我还活着,这已经是恩赐。我们团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。英国近卫军获得了冲锋的荣耀,但我们荷兰步兵守住了关键阵地——代价是鲜血。马尔堡公爵是个天才,但天才的胜利需要普通人付出代价。
有个年轻士兵死前对我说:‘先生,我的父亲在九年前战争中失去了腿,现在我又要死在这里。什么时候结束?’我无法回答。
请继续你的研究。如果我们不能停止让人死亡,至少让活着的人吃得饱。”
玛丽亚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类似的信,从九年前战争开始积累。她开始理解母亲卡特琳娜晚年常说的话:战争最大的罪恶不是杀死士兵,是让活着的人习惯了死亡。
在阿姆斯特丹,年轻的威廉——小威廉的孙子,二十岁,正在交易所实习——目睹了一场微妙的金融起义。
拉米伊战役胜利后,荷兰各省议会决定发行新的“胜利国债”,用于“继续战争直到最终胜利”。但这次,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不买账了。
“利率多少?”一位白发银行家问财政部代表。
“年息百分之五,二十年期。”
“担保?”
“各省的联合信用,以及未来税收。”
“未来哪个税?消费税已经提到穷人在喝清水代替啤酒,财产税已经让商人想把资金转到汉堡。”
“这是爱国债券……”代表试图说服。
“爱国是情感,债券是数学,”银行家打断,“数学说:荷兰的债务已经达到国民财富的百分之两百。数学还说:战争看起来还要打很多年。数学最后说:百分之五的利息不足以补偿风险。”
谈判持续了三天。最终,银行家们同意承销债券,但条件苛刻:利率提高到百分之六,期限缩短到十年,并且要抵押具体的税收来源——不是模糊的“未来税收”,而是明确的“阿姆斯特丹港关税的百分之三十”。
更关键的是,他们要求成立独立的“债务管理委员会”,由银行家和议员共同组成,监督资金使用。
“这是在接管国家财政,”一位老议员在议会抗议。
“不,”银行家代表冷静地回答,“这是在防止国家破产。如果破产了,谁还关心主权?”
年轻的威廉把这场谈判记录在实习日记里。晚饭时,他对祖父小威廉说:“今天感觉……很奇怪。商人们在告诉政府该怎么做。就像账房先生告诉船长怎么开船。”
小威廉慢慢切着盘里的鳕鱼——医生建议的清淡饮食:“孩子,荷兰从来就是这样。只是以前更隐蔽。你曾祖父老威廉参与创建voc时,就是商人在告诉国家怎么殖民亚洲。现在只是更公开了。”
“但这不是……不民主吗?”
“民主?”小威廉笑了,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,“荷兰的民主从来是富人的俱乐部。区别只是以前他们假装不是,现在懒得假装了。”
拉米伊战役的详细战报逐渐传来,画面比官方捷报更复杂。
是的,马尔堡公爵指挥英荷联军击败了法军,但战术细节显示:英国骑兵进行了决定性的冲锋,获得了大部分荣耀;而荷兰步兵承受了最残酷的阵地战,伤亡比例高于英国部队。
更微妙的是后勤分配。英国军队获得了新式的燧发枪和标准化弹药,荷兰军队还在用老式火绳枪和五花八门的子弹尺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