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国王陛下看了草图,”扬叔叔说,“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‘很准确,但不适合公开展出。’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双重身份是个敏感问题。在荷兰,他不想被看作英国国王;在英国,他不想被看作荷兰执政。但事实上,他两者都是。”
扬叔叔决定私下完成这幅画,留给家族收藏。“也许一百年后,人们会理解这个时代的矛盾。”
与此同时,卡特琳娜和玛丽亚在莱顿的农业研究所终于建成了。资金来自英国农业协会,但管理和研究完全独立。第一个重大突破在1693年到来:她们培育的耐盐土豆品种在泽兰省的盐碱地试种成功,产量达到正常土地的七成。
消息传开,各地农民前来求购种子。玛丽亚坚持低价销售——“这不是为了利润,是为了国家的粮食安全。”
但商业化压力随之而来。阿姆斯特丹的商人想垄断种子销售,英国投资者想买断专利。玛丽亚拒绝了所有提议,结果收到了匿名信,威胁要“揭露研究所使用英国资金的‘不爱国’行为”。
“这就是现实,”卡特琳娜对女儿说,她已经八十三岁,大部分时间卧床,但思维依然清晰,“你做正确的事,就会有人想从中获利,或者阻止你。”
玛丽亚的未婚夫约翰现在是威廉三世联合参谋部的中校,经常往返于前线。他建议寻求王室保护:“如果国王陛下认可你们的研究,就没人敢动。”
但这也意味着政治化。最终,玛丽亚妥协了:她接受了“威廉三世农业进步奖”和一小笔王室津贴,代价是将研究所更名为“国王威廉农业研究所”。
“名字不重要,”卡特琳娜安慰她,“重要的是工作继续。”
战争的压力在1694年达到顶峰。法国收成失败导致欧洲粮食短缺,荷兰虽然有自己的农业改良,但粮价仍然上涨了百分之四十。阿姆斯特丹爆发了面包骚乱,暴民砸开了几家面包店,警察袖手旁观——因为他们的薪水也被拖欠了。
小威廉的航运公司遇到了新问题:保险费用飙升,因为法国私掠船在地中海和大西洋的活动加剧。更糟的是,英国开始征用荷兰商船用于军事运输,补偿“按战时标准”,也就是远低于市场价。
“如果我们拒绝呢?”扬二世问。
“那就会失去所有英国合同,还可能被指控‘不配合战争努力’,”小威廉回答,“在战时,爱国主义是门好生意——对强加条件的一方来说。”
他们不得不接受。公司利润在1694年首次出现亏损。小威廉动用了家族信托基金的储备金,那是老威廉时代开始积累的“雨天基金”。
“希望雨天早点结束,”他在家族会议上说,“否则我们都要淋湿了。”
扬叔叔的画室也受到了影响。富人减少了对艺术品的购买,中产阶级更关心面包价格。他不得不接受一些商业委托:为富商画肖像,为酒馆画招牌,甚至为阿姆斯特丹市政厅画了一幅巨大的《荷兰省美德寓言》——画面中央是手持天平的女神,两旁是代表贸易和农业的人物。
“至少他们还愿意为宣传付钱,”扬叔叔自嘲,“艺术总是第一个被削减,最后一个被恢复。”
转折点在1695年悄然到来。不是战场上的大捷,而是财政上的崩溃边缘。
荷兰各省的债务已经高达一亿两千万荷兰盾,年利息支出占政府预算的一半以上。阿姆斯特丹银行家们开始拒绝新的贷款,除非“进行财政改革和削减开支”。
什么是“财政改革”?意味着提高税收、削减养老金、减少对穷人的救济。什么是“削减开支”?意味着减少海军拨款、延缓堤坝维护、停发公务员工资。
海牙议会再次陷入争吵。这次不是省与省之间的争吵,而是代际之间的争吵:年轻人要求增加军费以赢得战争,老年人要求结束战争以恢复经济。
威廉三世从伦敦发来严厉的信件,警告“任何退缩都将导致联盟瓦解和法国胜利”。但荷兰的财政现实是:钱用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