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遗嘱的另一个条款是关于他的账本。三大册,从1550年代到1603年,记录了半个世纪的个人史与国家史。
“烧掉。”威廉说。
彼得震惊:“全部?您一生的记录!”
“烧掉。”威廉重复,“里面的内容……太真实。真实到危险。让历史学家去编造干净的故事吧,真实的账目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。”
但最后他妥协了:账本交由莱顿大学图书馆封存,五十年内不得开启。“到那时,”他说,“我们都死了,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。”
1604年春天,威廉的病情恶化了。医生束手无策,只说“年龄到了,就像熟透的果实,该从枝头落下了”。
最后的日子,他要求搬回莱顿。不是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屋,不是后来购置的海边别墅,而是那个最初的货栈——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仓库和办公室,但结构还在。
他们在一楼给他搭了床,窗户正对着运河。春天阳光很好,照在古老的橡木梁上,灰尘在光柱中舞蹈。
安娜每天陪着他,读voc的最新报告:船队抵达万丹,与当地苏丹签订贸易协议;在安汶建立了第一个要塞;与葡萄牙舰队发生小规模冲突,荷兰人赢了;第一批香料已经装船返航……
“利润预估很乐观。”安娜读完报告说,“父亲,您投资的股份,可能翻倍。”
威廉点点头,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。他在想什么?彼得猜不到。也许是五十年前在这里数鲱鱼的日子,也许是围城时烤老鼠的夜晚,也许是第一次卖战争债券时的紧张,也许是看着voc特许状草案时的震撼。
一天下午,小威逃了学跑来看外公。孩子已经八岁,开始学拉丁文和算术。
“外公,我学双式记账法了。”他骄傲地说,“借方在左,贷方在右,必须平衡。”
威廉笑了,真正的、轻松的笑:“好。记住这个规则:账本必须平衡,但人生……不必。”
孩子困惑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威廉艰难地抬手,抚摸孩子的头发,“你可以投资很多,回报很少。也可以付出很少,得到很多。人生的账本,要等你闭上眼睛那天才算总账。而且……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否平衡。”
那天晚上,威廉让所有人都离开,只留一盏油灯。他最后一次翻开随身的小笔记本——不是那些大账本,是私密的、只写给自己看的小本子。
手抖得厉害,字迹歪斜,但他还是写下了最后一段:
“1604年4月12日,莱顿。
终点临近。盘点一生:
-开始:莱顿卖鲱鱼的小商人
-中间:经历围城、战争、投资一个国家
-结束:参与创建一家将连接世界的公司
资产与负债?
资产:见证了一个共和国的诞生;帮助建立了一所大学;留下了信托基金和后代;参与了历史上第一家跨国公司的创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