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围城、老鼠与水的抉择(2 / 4)

他合上账本:“按正常计算,我们该在两个月前就投降了。”

“那我们为什么还没投降?”

威廉看向墙上——那里曾经挂着圣母像,现在像被取下来当柴烧了,只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。

“因为荷兰人顽固。”他说,“而且,有时候投降比死亡更糟。”

1574年三月,围城的第五个月,食物配给降到每天一片黑面包、一碗稀汤。老鼠成了抢手货。

是的,老鼠。莱顿市政厅甚至发布了《老鼠捕捉与分配条例》,规定:每捕捉一只老鼠可兑换半盎司面包配额;禁止私下交易老鼠肉;所有捕捉的老鼠必须集中处理,确保卫生。

威廉组织了一支“捕鼠队”,成员包括彼得、隔壁裁缝的寡妇、两个饿得眼冒绿光的少年。工具是自制的陷阱、棍棒、和荷兰人特有的耐心。

“关键是找到鼠窝。”威廉在战术会议上说(是的,他们认真到开战术会议),“跟着水道走,老鼠也需要喝水。货栈地窖有旧排水管,那里可能是据点。”

他们确实在地窖里找到了一个鼠窝,一窝八只,肥硕得惊人——显然这些老鼠比城里大多数人吃得好。捕鼠过程堪称战斗,寡妇玛利亚用围裙当网,彼得用棍子堵洞口,威廉则负责最后的致命一击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喝了老鼠汤。味道……像鸡肉,但更腥。威廉强迫自己喝下去,一边喝一边想:如果唐·迭戈看到这一幕,会怎么收税?对老鼠肉征第十便士?也许他会坚持老鼠也需要缴“生存税”。

围城扭曲了时间,也扭曲了道德。威廉听说有人开始吃宠物,然后是吃皮革制品——煮软了勉强能嚼。市政厅尝试过一次突围,派出一支敢死队试图打通一条补给线,三十个人出去,三个人回来。

四月,传来了坏消息中的好消息:奥兰治亲王威廉(沉默者威廉)确实在组织援军,但进展缓慢。更糟的是,西班牙人调来了更多部队,彻底切断了所有陆路通道。

“只剩一条路了。”莱顿市长范德沃特在市政厅会议上说,与会者包括剩下的议员、民兵指挥官,还有几个像威廉这样被征召的民间代表。

“什么路?”有人问。

“水路。”市长指着地图,“如果我们能打开马斯兰和鹿特丹方向的水闸,淹没低地,荷兰舰队就能乘平底船接近莱顿。西班牙人的堡垒在水里没用。”

会场沉默。淹没低地意味着牺牲周边农田、村庄,意味着成千上万人失去家园——如果那些地方还没被西班牙人占领的话。

“但水闸控制在西班牙人手里。”一个老议员说。

“那就夺回来。”说话的是个独眼男人,威廉认出他是德弗里斯——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城。

会议后,威廉拉住德弗里斯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“地下排水管,有些还通着。”德弗里斯咧嘴笑,缺牙的地方更明显了,“带来点消息:奥兰治亲王已经下令决堤了。不是小打小闹,是大规模淹没。鹿特丹到莱顿之间的十六处堤坝,正在被我们的人破坏。”

威廉震惊:“那需要时间!”

“所以需要你们再撑至少一个月。”德弗里斯的独眼盯着他,“而且需要城里的配合。当水位够高时,荷兰舰队会来。但在此之前,西班牙人会发疯一样强攻,因为他们也知道时间不多了。”

那晚,威廉在账本上记录:

“选择:饿死,或死于西班牙人最后的猛攻。第三方选择:相信水和时间。建议选第三个——至少水是荷兰人的老朋友。”

五月的围城进入了最黑暗的阶段。

西班牙人意识到时间紧迫,发动了总攻。炮击几乎不间断,城墙多处被轰出缺口,守城者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填补:家具、石块、甚至尸体。威廉的手臂被弹片划伤,简单包扎后继续搬运石块。

食物配给降到每两天一片面包。饿死的人越来越多,尸体来不及埋葬,只能堆在教堂地下室。瘟疫再次爆发,这次是斑疹伤寒。

但奇怪的是,士气反而有所回升。因为德弗里斯带来的消息悄悄传开了:援军在路上,以荷兰最传统的方式——乘船而来。

六月初,人们站在城墙上,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反光。不是太阳,是水。低地正在变成湖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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