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和物资被征用,供应舰队。
任何与英格兰的潜在联系都被视为叛国,举报有奖。
萨格里什的男人们被强制参与修建新的瞭望塔和防御墙。工作繁重,食物配给减少,但古斯曼的监视更加严密:逃跑者将被视为逃兵,家人连坐。
一天,安东尼奥在修建工地上“意外”受伤——腿被落石砸中,骨折。索菲亚诊断后说需要长时间休养,这让他暂时免于苦役,但也让他无法参与可能的逃跑。
“也许这是天意,”安东尼奥在病床上苦笑着说,“让我留下来,掩护你们。”
“我们还没有决定离开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但声音中的不确定连自己都能听出。
“但决定的时候快到了,”马特乌斯看着窗外,又一队士兵经过,“我能感觉到,像风暴前的低压。”
1588年初,消息传来:西班牙无敌舰队基本准备就绪,将在夏季出征英格兰。葡萄牙的港口,包括里斯本,成为舰队的主要集结地。萨格里什虽然小,但战略位置重要,被指定为“二级观察站”,将派驻更多士兵和一门小炮。
古斯曼宣布:所有村民必须宣誓“完全效忠,支持神圣征讨”。宣誓仪式将在五天后举行,拒绝宣誓者将被视为“潜在叛徒”,立即逮捕。
“这是最后通牒,”那天晚上的紧急会议上,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宣誓意味着公开支持对英格兰的战争,支持西班牙的帝国扩张。但拒绝意味着立即危险。”
“我们可以表面宣誓,”一个年轻渔民说,“像以前一样。”
“但这次不同,”小玛利亚摇头,“我听说在其他村庄,宣誓时要求签署文件,按手印。文件会被送到宗教裁判所存档。一旦签署,就永远留下记录。如果将来情况变化……”
“如果英格兰战胜呢?”有人低声说,“有传言说英格兰舰队虽然小,但船更快,炮更准。如果西班牙失败……”
“那签署宣誓支持西班牙的人可能被秋后算账。”
两难。无论选择哪边,都有风险。
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着。她想起了莱拉,在马德里,在西班牙中心;想起了父亲贡萨洛,在克拉科夫记录历史;想起了母亲伊内斯,在伦敦可能面临作为葡萄牙人的新危险(如果英西开战);想起了家族分散在各处,各自面对时代的巨浪。
“我们选择第三条路,”她最终说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不公开拒绝,也不真诚宣誓。我们离开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离开,这个讨论了两年但一直推迟的决定,现在被摆到面前。
“什么时候?”马特乌斯问。
“宣誓前一天夜里。浓雾预报,适合掩护。”
“去哪里?”
贝亚特里斯坦看向小玛利亚:“巴西。如果那封信可靠。”
“但旅程漫长危险,”索菲亚说,“我们中很多人从未离开过萨格里什,更别说跨越大洋。”
“留在这里同样危险,而且尊严尽失。”贝亚特里斯坦站起来,看着每个人的眼睛,“我们不是在逃离困难,是在选择不同的困难——一个保持我们原则和尊严的困难。在萨格里什,我们逐渐失去一切:工具,知识,自由,甚至说实话的权利。在巴西,至少有机会重新开始,按照我们的价值观生活。”
她停顿,然后说:“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去。老人,病人,有幼儿的家庭……旅程太艰难。愿意留下的人,我们安排掩护,让他们尽可能安全。愿意冒险的人,我们准备船只,计划路线,共享资源。”
决定痛苦但明确。接下来三天,在绝对秘密中,准备加速进行:
隐藏的小渔船被检查、加固、配备基本航海设备。
食物、水、药品被秘密转移到出发地点——北面一个隐蔽的小海湾,礁石环绕,只有退潮时才能进入。
知识守护者将记忆中的《萨格里什之书》关键部分再次确认和分享。
留下的人被告知计划,并准备好掩护故事:失踪者是在夜间捕鱼时遇到风暴失踪。
出发前夜,浓雾如期而至,厚重如棉,能见度不到十步。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在家中做最后整理。他们带的东西极少:几件衣物,基本工具,家族文献的微缩副本(刻在银片上,像莱拉的吊坠)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记忆。
“我父亲常说,最宝贵的行李是脑子里的东西,”贝亚特里斯坦轻声说,“因为不会被搜查,不会被没收,不会在风暴中丢失。”
马特乌斯握住她的手:“害怕吗?”
“害怕。但也……释然。六年了,我们一直在收缩,适应,妥协。现在至少我们主动选择,即使选择是离开。”
“莱拉呢?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她的命运了。”
“她会知道的,”贝亚特里斯坦相信,“如果我们的精神相通,她会知道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。而且她有自己的航行,自己的使命。”
午夜时分,三十七个人——包括贝亚特里斯坦、马特乌斯、索菲亚、小玛利亚和她的两个孩子,以及其他选择冒险的年轻人和家庭——悄悄聚集在北面小海湾。四艘小渔船,每艘载八九人,挤满了。
最后一次拥抱留下的人——包括安东尼奥,他腿伤未愈,决定留下掩护。“我会告诉他们,你们是去外海寻找新渔场,遇到风暴,”他含泪说,“我会保持萨格里什的灯火,直到你们或你们的孩子回来。”
“光不灭,”贝亚特里斯坦拥抱他。
“光不灭。”
小船悄悄划出海湾,进入浓雾笼罩的大海。没有帆,只有桨,声音被雾吸收。他们计划先划到远离海岸的安全距离,然后升起小帆,借助洋流向西南,希望遇到前往巴西的船只,或者至少到达马德拉群岛,再想办法。
贝亚特里斯坦坐在船头,抱着小玛利亚的幼儿,回头望去。萨格里什已经消失在雾中,只有瞭望塔顶的火炬,像一个昏黄的眼睛,在雾中模糊闪烁,然后渐渐隐去。
前方是黑暗的大西洋,未知,危险,但自由。
她想起来家族的故事:曾祖父贡萨洛一世从里斯本出发沿非洲海岸南下,祖父杜阿尔特航行到印度,父亲贡萨洛流亡到意大利和波兰。现在,她和马特乌斯航行向巴西。阿尔梅达家族的航行从未停止,只是方向变化,船只变化,但精神一致:探索,连接,坚持真实,守护记忆。
船桨划破黑暗的海水,声音规律而坚定。雾中,其他三艘船的影子隐约可见,像幽灵舰队,驶向不确定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。
在萨格里什,灯塔继续旋转。在里斯本和马德里,莱拉继续她的秘密使命。在克拉科夫,雅各布守护着贡萨洛的遗产。在伦敦,伊内斯记录着流亡者的记忆。在佛罗伦萨,莱拉继续医学实践。
分散但相连。光不灭。
逆潮航行,但前行。
因为只要还有船在海上,只要还有人记得星星的方向,航行就继续。
永远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