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萨洛和莱拉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光。
三、向南的试探
1424年,恩里克王子启动了更雄心勃勃的计划:派遣船队越过博哈多尔角——那是当时欧洲人已知世界的边界,传说中充满海怪和沸腾海水的恐怖之地。
贡萨洛被任命为探险队技术顾问,但他拒绝随船出发。“杜阿尔特还小,”他对王子说,“而且这次航行准备不足。船只还没达到能安全探索未知海岸的标准。”
王子罕见地表现出不耐烦:“我们已经等了五年,贡萨洛。国王和议会开始质疑投入的价值。我们需要成果,即使是象征性的。”
“象征性的成果可能会让优秀水手送命。”贡萨洛坚持,“再给我一年,新船型就能测试完成。”
争论的结果是妥协:一支小型船队仍按计划出发,但贡萨洛留在萨格里什继续改进设计。
船队在三个月后返回,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员和一条船。船长报告说确实越过了博哈多尔角,但遭遇了强大的逆流和浓雾,不得不折返。
“他们说那里的海水确实是沸腾的,”一个幸存水手在酒馆里颤抖着描述,“有怪物在雾中吼叫……”
贡萨洛检查了受损船只的船体,发现了真正的问题:结构强度不足以应对远海风浪,导航仪器在浓雾中失效,食物保存不当导致坏血病。
那天晚上,他工作到深夜。莱拉带着已经睡着的杜阿尔特来给他送饭。
“你在自责。”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“如果我坚持不让船队出发,那些人可能还活着。”贡萨洛没有抬头,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深深的线条。
莱拉把杜阿尔特放在角落的长椅上,盖好毯子,然后走到贡萨洛身边,握住他拿笔的手。“如果你阻止了这次航行,王子可能会找别人负责。至少现在,你还有机会让下一次更安全。”
她指向桌上的设计图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新的船体结构。加强龙骨和肋骨连接处,增加备用桅杆基座。”贡萨洛的手指划过图纸,“还有这个——莱拉,你父亲的笔记提到阿拉伯商船使用的一种舱室布局,可以提高货物稳定性同时改善船员居住条件。”
他们并肩研究到深夜。杜阿尔特在睡梦中翻身,喃喃说着梦话。烛光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石墙上,随着火焰摇曳,仿佛一艘船在波浪中起伏。
1425年春天,新设计的卡拉维尔帆船“探险者号”下水。这艘船融合了地中海三角帆的逆风能力、北欧船体的坚固性和阿拉伯船型的实用布局。贡萨洛亲自指挥试航,莱拉和四岁的杜阿尔特站在崖壁上观看。
船在海面上划出优雅的弧线,即使是逆风也能前进。贡萨洛在甲板上向崖壁挥手,杜阿尔特兴奋地跳起来,小手挥舞着:“爸爸!爸爸的船!”
莱拉抱起儿子,感觉到他小小身体的温暖。那一刻,她看到了未来:不是她和贡萨洛的未来,而是杜阿尔特的未来。这个孩子将在葡萄牙走向海洋的时代长大,他将拥有父母双方的知识与勇气。
但未来总是比想象的复杂。
四、分离的预演
1426年,恩里克王子决定在马德拉群岛建立更完善的殖民地管理体系。贡萨洛因为熟悉情况,被任命为殖民地副总督,需要在那里驻留至少两年。
“我不能带你们去,”他对莱拉说,“殖民地条件还很艰苦,医疗匮乏。杜阿尔特才五岁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留在萨格里什。”莱拉的声音很平静,但贡萨洛听出了底下的颤抖,“这里有学校,有图书馆,有王子殿下的保护。我们会没事的。”
分离前的夜晚,他们带着杜阿尔特走到萨格里什角。落日把海面染成紫红色,海风带来远方的气息。
杜阿尔特似乎感觉到什么,紧紧抱着贡萨洛的腿:“爸爸要坐大船吗?”
“是的,儿子。”贡萨洛蹲下来,与孩子平视,“爸爸要去一个叫马德拉的岛屿工作一段时间。你会和妈妈在这里,好好学习,等我回来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像从冬天到夏天,再到冬天,再到夏天。”贡萨洛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,“两次叶子变黄的时间。”
杜阿尔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——那是贡萨洛给他刻的小木船,已经玩得光滑发亮。“爸爸带着小船,就不会孤单。”
贡萨洛接过木船,感觉喉咙发紧。他抱起儿子,转向莱拉。在最后的光线中,她的脸像一幅他永远想铭记的肖像。
“每天看星星,”莱拉说,“我知道你也会看。这样我们就在看同一片天空。”
贡萨洛吻了她,那是一个充满海盐味道和承诺的吻。“我会写信。每次有船来萨格里什,我都会写信。”
第二天清晨,船启航时,莱拉没有去码头送行。她带着杜阿尔特站在崖壁上的观测台,用王子特准她使用的望远镜看着船渐行渐远。
“爸爸的船变小了。”杜阿尔特说。
“但还在那里。”莱拉放下望远镜,抱起儿子,“就像星星,白天看不见,但一直都在。”
船消失在海平线下。莱拉感觉到杜阿尔特的小手搂住她的脖子,温热的脸贴着她的脸颊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航海学校。她有工作,有儿子,有等待。
生活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