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,陈掌柜——或者说,莲社泉州分坛执事陈延年——正对着一面铜镜,仔细粘贴胡须。镜中的他,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。
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。
“进。”
一名伙计打扮的年轻人闪身而入,低声道:“执事,北边的信到了。”
陈延年接过蜡丸,捏碎,取出密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三月初七,子时,雾灵山鹰嘴崖,取货。”
“取货……”陈延年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太原军械坊的‘货’,终于准备好了。”
他转身看向年轻人:“关内的弟兄,联络得如何?”
“已联络十七人,分散在真定、河间、太原。”年轻人道,“都是可靠的老弟兄,潜伏三年以上,身份干净。只等执事一声令下。”
陈延年点头:“告诉他们,三月初七动手。目标是太原军械坊,特别是火器库、火药坊。得手后,按预定路线撤往雾灵山,金军会在那里接应。”
年轻人眼中闪过兴奋:“执事,这次若成,北疆的火器优势就没了!金军南下,指日可待!”
“莫要轻敌。”陈延年沉声道,“赵旭不是寻常人物,北疆防卫森严。我们的人能混进军械坊,是花了三年工夫,买通了一个管库小吏。机会只有一次,必须万无一失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记住,三月初六日落前,所有人必须就位。”
年轻人离去后,陈延年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街对面,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正吆喝着,两个孩童在追逐玩耍,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之下,暗流已开始涌动。
三月初七……他在心中默算着日子。
还有四天。
而他没有注意到,街角茶摊上,一个“茶客”正用余光瞟着客栈的窗户;客栈后院,一个“杂役”在打扫时,耳朵却竖得老高;更远处,关墙上,李静姝正通过千里镜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“那个陈掌柜,今日见了三个人。”李静姝放下千里镜,对身边的马扩道,“一个是客栈伙计,谈了半刻钟;一个是卖皮货的行商,在房里待了一盏茶工夫;还有一个……是关内守军的一个队正。”
马扩脸色一变:“守军队正?哪一营的?”
“左营第三队,姓孙。”李静姝递过一张画像,“这是姐妹凭着记忆画的,虽只有七分像,但特征明显——左眉有颗黑痣,说话时喜欢摸鼻子。”
马扩接过画像,眼中闪过怒色:“孙德胜……果然是这厮!我早怀疑他,只是没有证据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李静姝道,“马将军,我们何时收网?”
马扩沉思片刻:“不急。陈掌柜见这三个人,定有任务。我们要知道他们的任务是什么,接头人是谁,行动计划如何。等他们动了,再一网打尽。”
他看向李静姝:“你的人,能盯住几个?”
“那三人,各派两人盯梢,绰绰有余。”李静姝自信道,“但陈掌柜这边……他反侦察意识很强,进出都很谨慎。我建议,在他房中做点手脚。”
“什么手脚?”
李静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指挥让王院正特制的‘听瓮’——贴在墙上,十丈内的说话声都能听见。我让姐妹扮作浆洗妇人,明日进房换被褥时,藏在床下。”
马扩眼睛一亮:“好!不过要小心,陈掌柜既是莲社执事,必是多疑之人。”
“放心。”李静姝微笑,“我派去的姐妹,是女兵营最机灵的,曾在汴京梨园学过戏,最会扮什么人像什么人。”
当日下午,一个四十余岁的浆洗妇人敲响了天字号房的门。她衣衫半旧,手上满是老茧,说话带着浓重的真定口音。
“掌柜的,换被褥啦。”
陈延年打量了她几眼,侧身让她进来。妇人手脚麻利地拆换被褥,嘴里还絮叨着:“这被褥有些潮气,得晒晒。掌柜的您从北边来,怕是住不惯咱这儿的湿气……”
陈延年敷衍地应着,目光却盯着妇人的动作。见她确实只是换被褥,便放松了警惕,走到窗边观察街面。
他没有注意到,妇人在铺床时,将一个小指头大小的瓷瓶,用浆糊粘在了床板背面。
一刻钟后,妇人抱着旧被褥退出房间。
关墙上的暗哨里,李静姝接过瓷瓶连着的铜管,将一端贴在耳边。马扩紧张地看着她。
良久,李静姝放下铜管,面色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