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傅哼了一声,在主位坐下,扫视堂中:“赵都统制,客套话就不必说了。本官此来,一是巡视防务,二是核查军需。圣上对北疆寄予厚望,希望赵都统制以国事为重,莫要辜负圣恩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赵旭神色平静,“不知侍郎要先查什么?”
“就从军籍开始吧。”孙傅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“本官离京前,有人举报北疆行营虚报兵额,吃空饷。这是举报者提供的名单,说这些人早已阵亡或逃亡,却仍在军籍。赵都统制作何解释?”
赵旭接过名单扫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名单上的人,大半确实已阵亡,但还有小部分,是北疆行营新招的军官——王伦的人。
“孙侍郎,这份名单从何而来?”
“这你就不必知道了。”孙傅端起茶杯,“赵都统制只需告诉本官,名单上的人,是否还在军中。”
“在,也不在。”赵旭缓缓道,“阵亡者,自然不在。但新补者,已在军籍。北疆战事频繁,伤亡极大,军籍更新难免滞后。不过侍郎既然来了,正好帮下官一个忙——”
他击掌三下,韩五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进来。
“这是北疆行营最新的军籍册,共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。”赵旭道,“请侍郎核对,若有虚报,下官甘当军法。”
孙傅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赵旭如此爽快,更没想到北疆竟有这么多兵。按朝廷掌握的数据,四府守军加起来也就四万左右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“金军随时可能南下,北疆防线千里,五万人尚且捉襟见肘。”赵旭叹息,“若非种师道老将军临终前嘱咐要精兵强军,下官还想再招两万。”
提到种师道,孙傅脸色变了变。老将军虽已故去,但在军中威望极高,朝野敬重。
“既如此,本官就核验一番。”孙傅硬着头皮道。
这一核验,就是整整三日。
孙傅带来的书吏们日夜不休,对照军籍册,又随机抽查了几营士兵。结果让他们心惊:册籍详实,人册相符,甚至每个士兵的籍贯、年龄、功过都有记录。更惊人的是,抽查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,装备齐全,与京中禁军的萎靡截然不同。
腊月二十,孙傅不得不承认:北疆行营没有虚报兵额。
“赵都统制治军严谨,本官佩服。”孙傅的语气软了下来,“不过,军需方面……”
“军需账册也已备好。”赵旭微笑,“但涉及北疆防务机密,需侍郎单独查阅。”
孙傅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要摊牌了。
当夜,书房中只剩赵旭与孙傅两人。桌上摊开着粮草、军械、饷银的账册,烛火摇曳。
“孙侍郎请看。”赵旭指着账册,“北疆五万大军,月需粮草十五万石,饷银三十万贯。朝廷每月拨付的,只有粮十万石,银二十万贯。缺口,是下官向江南商贾借贷填补的。”
孙傅翻看账册,越看越心惊。借贷数额巨大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有借据,有抵押,有利息约定。
“赵都统制,这可是擅专之罪……”
“那侍郎说该怎么办?”赵旭看着他,“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?还是裁撤军队,放金军南下?”
孙傅语塞。
“下官知道朝中有人弹劾我‘拥兵自重’。”赵旭继续道,“可若不自重,北疆早破了。孙侍郎在汴京,可曾见过金军屠城?可曾见过百姓流离?若见过,就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孙侍郎,赵某今日说句掏心窝的话:我这官可以不做,这命可以不要。但北疆,不能丢。大宋的脊梁,不能断。”
孙傅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“赵都统制忠心为国,本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那侍郎回京后,如何复命?”
“北疆防务整肃,将士用命,粮饷虽有缺口,但赵都统制已设法解决。”孙傅苦笑,“至于借贷之事,本官会如实上奏,请圣上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