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收到汴京的信。”高尧卿低声道,“父亲说,童贯在朝中大肆攻讦老将军,说‘种师道拥兵自重,图谋不轨’。官家虽未表态,但已派了御史中丞何栗为陕西宣谕使,不日将到渭州。”
“何栗?此人如何?”
“清流出身,以刚直著称。”高尧卿苦笑,“但正因刚直,容易被利用。父亲提醒,此人极重名节,若认定老将军有罪,必会穷追猛打。”
赵旭皱眉。朝堂斗争已经蔓延到西北前线,而真正的敌人还在境外虎视眈眈。
“还有苏姑娘的消息。”高尧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她父亲留下的产业,大半被族亲侵占。但她保住了汴京的两处铺面和陕州的商路,现在……正试着做药材生意。”
信是苏宛儿亲笔,字迹比之前更加瘦硬:
“赵先生台鉴:闻渭州整军,心稍安。家事已定,毋念。今贩药材于京陕之间,虽利薄,可济民生,亦可为西北略尽绵力。现有防风、羌活、大黄等西北常用药材百石,已发往陕州,托李知州转送。宛儿手书。”
信末附了一张单子,列着药材种类和数量。赵旭注意到,其中还有“金创药”五十瓶,显然是特意为军中准备的。
这个女子,在家业倾颓之际,还在想着西北将士。
“帮我回封信。”赵旭对高尧卿说,“就说药材收到了,将士们感激。另外……问她可否帮忙采购一批硫磺,从蜀中走商路运来,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硫磺?朝廷管控很严。”
“所以才要走商路。”赵旭道,“火器营库存的硫磺只够用一个月,必须找到稳定来源。”
高尧卿点头:“我明白。对了,还有一事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茂德帝姬……病情反复。”高尧卿声音更低,“宫里传出的消息,官家已月余未去探望。福宁殿如今形同冷宫,日常用度都被克扣。帝姬身边那个传信的宫女,因‘私通外臣’被杖责二十,赶出宫了。”
赵旭握紧城墙的冰砖。那个站在窗边的鹅黄色身影,如今在深宫中独自承受病痛和冷落,连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都被切断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高尧卿摇头,“那是深宫,是官家的家事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守住西北,让这个国家……不至于真的垮掉。”
寒风吹过,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。
腊月十二,何栗抵达渭州。
这位御史中丞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,只带了两个随从,轻车简从。但种师道还是按规制,率众将在城门迎接。
“下官种师道,恭迎何中丞。”
何栗下马,还了一礼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赵旭身上:“这位就是赵校尉?听闻火器营颇有新意,本官倒想见识见识。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审视。
种师道引何栗到中军大帐,汇报防务。何栗听得仔细,不时发问,问题都切中要害。显然来之前做足了功课。
“……故臣以为,当固守渭州,以观西夏之变。”种师道最后总结。
何栗不置可否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种将军,朝中有言,谓你‘养寇自重’,可有此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