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轻,却让赵旭心头一震。在这个士大夫至上的时代,一位帝姬能说出这样的话,实属难得。
《营造法式》很快取来。帝姬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图样:“这‘斗拱七铺作’,本宫总看不明白受力之理。赵师傅可能解说?”
赵旭凑近细看。这是一幅复杂的木结构图,标注密密麻麻。他想了想,取来几张纸,叠成不同形状:“殿下请看,这斗拱如同层层叠纸,上层重量通过斗拱分散到各柱……”
他用最简单的比喻讲解结构力学原理。帝姬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眼中渐渐泛起光彩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待赵旭讲完,她轻叹一声,“古人智慧,当真深不可测。”
这时,一个宦官匆匆进来,在王管事耳边低语几句。王管事脸色微变,上前躬身:“殿下,官家传您去福宁殿。”
帝姬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。她合上书,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忧郁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临走前,她看了赵旭一眼:“赵师傅,斋会后你且留一留,本宫还有几处想请教。”
“是。”
帝姬一行人离去,西厢房恢复了安静。李师傅拍拍赵旭的肩膀,低声道:“赵师傅造化啊,能被帝姬青眼相看。”
赵旭却注意到,帝姬离开时的背影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。
未时出宫,马车已在侧门外等候。
回程路上,赵旭闭目养神,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宫中的一幕幕——帝姬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彩,那声轻轻的叹息,还有最后那句“斋会后你且留一留”。
这个在史书中只留下悲惨结局的少女,此刻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会对着一盏宫灯微笑,会好奇斗拱的结构,也会因为一声传召而黯然。
“到了。”哑仆的比划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高府别院里,高尧卿正在院中等候。见赵旭回来,他开门见山:“如何?”
“宫灯已初步完成,帝姬……似乎很满意。”赵旭斟酌着词句,“殿下还留我斋会后继续请教《营造法式》。”
高尧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茂德帝姬向来清冷,竟会主动留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看来你这‘巧匠’之名,要传开了。”
“衙内说笑了。”
“不是说笑。”高尧卿正色道,“你可知道,茂德帝姬虽不管朝政,但在士林中声望颇高?她好读书,善书画,连官家都常赞她‘类我’。若能得到她的赏识,对你日后行事大有裨益。”
赵旭沉默片刻,问:“学生观帝姬眉宇间似有忧色,不知……”
高尧卿的笑容淡去。他走到槐树下,看着开始飘落的黄叶,良久才道:“帝姬年已十七,按例早该下降。但官家宠爱,一直未定人选。近来……宫中似有传言,要为帝姬择一佳婿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:“有说蔡家的五公子,有说童枢密的侄孙,还有说……要许给金国的皇子,以结两国之好。”
赵旭心头一沉。他想起历史上,茂德帝姬最初被许给蔡京之子,后因蔡家倒台作罢,最后在靖康之变中被掳北上,受尽屈辱而死。
“金国皇子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只是传言。”高尧卿摇头,“但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如今朝中主和派势力渐长,若真有人提议和亲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但赵旭已经明白。
暮色渐浓,院子里点起了灯笼。陈伯悄无声息地走来,躬身道:“衙内,鲁大那边传话,第一批火药包样品做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