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皇子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不是背信弃义吗?”
“政治没有信义,只有利益。”冯道平静地说,“殿下要记住:在朝堂上,你说的话是为了占据道德高地;但你做的事,是为了争取实际利益。两者可以一致,也可以不一致。”
小皇子沉默良久: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冯道拍拍他的肩膀,“殿下还年轻,慢慢学。今天先学第一课:政治是灰色的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正月十八,太医和钦差出发去魏州。小皇子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心中复杂。
他想起陈桥驿的那些流民,想起他们拿到粮食时的笑容,想起他们说“李大人万岁”时的真诚。
那些是真实的。
而朝堂上这些算计、博弈、尔虞我诈……也是真实的。
两个真实,却如此不同。
“殿下,”陆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“在想什么?”
“先生,”小皇子问,“治国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,还是为了权力斗争?”
陆先生想了想:“都是为了。没有权力,无法让百姓安居乐业;但若只为了权力,就背离了初衷。所以要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——用权力造福百姓,而不是祸害百姓。”
“那现在朝廷对魏州的算计……”
“是必要的。”陆先生叹道,“魏州若强,可能威胁朝廷;朝廷若弱,可能被魏州吞并。乱世之中,自保为先。但殿下要记住:自保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目的是天下太平,百姓安康。”
小皇子点点头。他好像懂了一点,又好像更困惑了。
正月二十,他做了个决定:再去一次陈桥驿,看看黄河工程的复工情况。
这次他没隐瞒身份,堂堂正正地以“皇子参政”的名义去的。工地上,流民们跪了一地。
“都起来。”小皇子说,“我就是来看看,工程进展如何,大家过得怎么样。”
他走遍工地,问了很多问题:粮食够不够吃,工钱及不及时,有没有人欺负你们……
流民们七嘴八舌地回答,大多是好的,但也有问题:有个监工克扣伙食,有个县吏虚报人数,还有个石料商以次充好……
小皇子当场处理:撤了监工,办了县吏,罚了石料商。然后宣布:“从今天起,工地设‘意见箱’,有什么问题,直接投书。我每月来看一次,必给答复。”
“殿下圣明!”流民们高呼。
回宫路上,小皇子对护卫队长说:“你看,解决问题其实很简单:到现场去,听真话,办实事。”
护卫队长笑:“殿下,朝廷里那些事,可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皇子望着车窗外,“但至少……在这里,我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。”
他想起冯道的话:政治是灰色的。
但至少,在陈桥驿这片工地上,他能守住一点白色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也够了。
三、草原:石重贵的“归途抉择”
正月十三,黑山新城。
石重贵接到父亲病危的急信时,正在常备军营里训练。信使是石敬瑭的亲兵,日夜兼程,跑死了三匹马。
“世子,丞相让您即刻返魏,迟则生变!”
石重贵手一抖,信纸飘落在地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真到了这一刻,还是心如刀绞。
“首领知道了吗?”他问。
“已经禀报了。”
石重贵收拾行装,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他来时就带了几件衣服,走时也带不走什么。但这两三个月在草原学到的东西,却装满了脑子:骑兵战术、部落管理、民生经营……还有,其其格教给他的那些道理。
临行前,其其格来送他。
“都知道了?”她问。
石重贵点头。
“那就赶紧回去吧。”其其格很干脆,“魏州需要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石重贵犹豫,“我还没学完。”
“治国理政,一辈子都学不完。”其其格说,“重要的是,你已经开了窍,知道该怎么学了。剩下的,可以在实践中继续学。”
她顿了顿:“重贵,这次回去,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丧父之痛,还有权力交接的凶险。石敬瑭能稳住局面,但最终要你来坐那个位置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石重贵沉默片刻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我会尽力。”
“光尽力不够。”其其格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要有决断,有魄力,必要时……要狠心。魏州那些将领、那些官员,服的是强者,不是仁者。你可以仁,但必须先强。”
这话很直接,甚至残酷。但石重贵知道,这是实话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”其其格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“这是草原联盟的‘客卿令’。你拿着,将来若遇危难,可凭此令向草原求援。草原骑兵,三日可到幽州,十日可到魏州。”
石重贵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。这不是普通的令牌,这是一份承诺,一份保障。
“首领……”他眼眶发热。
“别煽情。”其其格摆摆手,“这不是白给的。草原帮你,你也得帮草原。将来魏州强大了,别忘了今天的盟友。”
“永不相忘。”
正月十四,石重贵出发。其其格派了五十名草原骑兵护送——名义上是护送,实际上是展示实力:让沿途各方知道,这个魏州世子有草原撑腰。
归途比来时急得多。来时用了半个月,回去只用了七天。正月二十,石重贵抵达幽州。
幽州节度使、他的老部下们出城迎接。看到世子风尘仆仆但目光坚毅的样子,众人都松了口气——世子长大了,能担事了。
“殿下,”幽州将领汇报,“魏州目前由石相掌权,局势基本稳定。但……朝廷派了太医和钦差来,说是‘协助’,实为监视。”
石重贵皱眉:“父亲他……”
“陛下……”将领低下头,“末将不敢妄言。”
石重贵明白了。父亲恐怕已经……石敬瑭是在秘不发丧,等他回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休整一夜,明日一早出发去魏州。”
当夜,石重贵睡不着。他站在幽州城头,望着南方——魏州的方向。那里有他的家,他的责任,他的未来。
但那个家里,已经没有父亲了。
他想哭,但不能哭。因为从明天起,他就不再只是石重贵,还是魏州的继承人,是数十万军民的希望。
“世子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石重贵回头,是幽州的老谋士,姓陈,跟了石家三十年。
“陈先生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先生走到他身边,“在想殿下回去后,该如何行事。”
“先生有何教我?”
陈先生捋须道:“殿下回去,要办三件事。第一,稳定军心。魏州将领服石相,但未必服您。您要展示能力,展示魄力,让他们知道,您配得上那个位置。”
“第二,安抚民心。陛下在位时,虽然严厉,但保境安民,百姓感念。您要继承这份遗产,继续对百姓好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陈先生顿了顿,“对付朝廷。朝廷这次派人来,不怀好意。您要软硬兼施:软,给足朝廷面子;硬,让他们知道魏州不是好惹的。”
石重贵点头:“和我想的差不多。只是……具体该怎么做?”
“老臣有些建议。”陈先生低声说了一串。石重贵听着,时而点头,时而沉思。
聊到半夜,陈先生告退。石重贵独自留在城头,直到东方发白。
正月二十一,石重贵抵达魏州。石敬瑭出城十里迎接,看到世子,第一句话是:“陛下……已经驾崩了。”
虽然早有准备,但亲耳听到,石重贵还是身子一晃。他强忍泪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正月十二,凌晨。”石敬瑭低声道,“按陛下遗命,秘不发丧,等您回来。”
“辛苦丞相了。”
“这是臣的本分。”石敬瑭说,“如今您回来了,该公布消息,办丧事了。但……要先解决一些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朝廷的太医和钦差。”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们赖着不走,整天打听这打听那。臣怀疑,朝廷已经猜到陛下驾崩了,只是没证据。”
石重贵想了想:“那就给他们证据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公开办丧事。”石重贵说,“但要办得……有讲究。”
正月二十二,魏州燕王府挂起白幡,钟鼓齐鸣。石敬瑭以“丞相”名义宣布:魏王李嗣源,因病医治无效,于正月十二驾崩。世子石重贵继位,尊李嗣源为“武皇帝”,庙号“魏太祖”。
消息一出,魏州震动。百姓自发戴孝,将领入宫哭灵。而朝廷的太医和钦差,被“请”到灵堂前跪拜。
“各位大人,”石重贵一身孝服,面色平静,“先帝驾崩,有劳各位吊唁。待丧事办完,再谈其他。”
钦差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灵堂外持刀而立的侍卫,把话咽了回去。
丧事办得隆重而节俭。隆重,是为了展示魏州的团结和实力;节俭,是为了贯彻李嗣源“丧事从简”的遗命。
石重贵守灵七天,每天接待吊唁的官员将领。他观察每个人:谁是真悲伤,谁是装样子;谁是真心拥戴,谁是观望犹豫。
第七天,守灵结束。石重贵召集文武百官,第一次以“魏王”身份训话。
“先帝创业艰难,守成不易。”他站在大殿上,声音沉稳,“今传位于我,我自知年轻,才疏学浅。但既承大统,必当尽心竭力,保境安民,不负先帝所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在此立誓:一不割地,二不称臣,三不扰民。魏州是魏州人的魏州,不是任何人的附庸。谁想欺负魏州,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!”
武将们热血沸腾:“愿为殿下效死!”
文官们松了口气——新王有魄力,但不暴戾,看来能成事。
训话结束,石重贵单独留下石敬瑭。
“丞相,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仍为丞相,总领政务。但军权……我要亲自掌管。”
石敬瑭一愣,随即明白——这是新王的立威之举。交出军权,表明忠心;不交,就是有二心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毫不犹豫地交出虎符。
石重贵接过虎符,又说:“丞相劳苦功高,该有封赏。我欲封你为‘晋国公’,世袭罔替。你的儿子,可入宫为伴读,将来必重用。”
打一巴掌给个甜枣。石敬瑭心中暗叹:世子真的长大了,帝王心术用得娴熟。
“谢殿下隆。”
正月三十,丧事彻底结束。朝廷钦差再次求见,这次是“正式”的:宣读朝廷诏书,封石重贵为“魏王”,要求他去帝号,向朝廷称臣。
石重贵听完诏书,笑了:“多谢陛下厚爱。但先帝遗命,魏州自立,不称臣,不纳贡。这个魏王,我不敢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