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立春(1 / 4)

一、魏州:李嗣源的“最后时刻”

正月初七,魏州燕王府。

李嗣源醒了,出奇的清醒。他看着床边的石敬瑭,声音微弱但清晰:“重贵……回来了吗?”
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”石敬瑭红着眼圈,“陛下,您再撑几天……”

“撑不住了。”李嗣源居然笑了笑,“朕的身体,朕清楚。敬瑭,扶朕起来。”

石敬瑭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床头。李嗣源看着窗外——昨夜下了一场小雪,屋檐上还挂着冰凌,但阳光很好,照得冰凌闪闪发光。

“春天要来了。”李嗣源喃喃道,“可惜,朕看不到了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石敬瑭哽咽。

“别哭。”李嗣源摆摆手,“朕这一生,从小兵到皇帝,值了。只是……有些遗憾。”

他缓缓道:“遗憾没看到天下太平,遗憾没给重贵铺好所有的路,遗憾……杀了太多人。”

石敬瑭跪在床边:“陛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。”

“该杀吗?”李嗣源眼神迷茫,“有些人确实该杀,但有些人……只是挡了路。敬瑭,你要记住:杀人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能用别的办法,尽量别杀人。”

“臣记住了。”

“还有,”李嗣源喘了口气,“魏州这摊子,交给你了。重贵年轻,你要多辅佐。但记住:你是辅臣,不是权臣。该放手时要放手,该退让时要退让。”

石敬瑭郑重磕头:“臣发誓,必尽心辅佐世子,待世子能独当一面时,必还政于他。”

“好,好……”李嗣源闭上眼睛,似乎累了。

但过了一会儿,他又睁开眼:“对了,朕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陛下吩咐。”

“朕死后,秘不发丧。”李嗣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等重贵回来,稳定局面后再公布。这期间,对外就说朕病重,不能理事,由你摄政。”

石敬瑭一愣:“这……能瞒多久?”

“瞒到重贵回来,瞒到局势稳定。”李嗣源说,“魏州不能乱,一乱就完了。所以哪怕朕死了,也要‘活’一段时间。”

这话说得冷酷,但石敬瑭明白——这是政治。老皇帝用自己最后的“存在”,为新君争取时间。

“臣明白。”

“还有,”李嗣源又说,“朕的丧事从简,省下的钱用于军费。朕的陵墓……不用太大,够躺就行。碑上刻两句话:‘曾为小卒,终为帝王;杀人无数,愧对苍生’。”

石敬瑭泪水终于落下:“陛下……”

“好了,去吧。”李嗣源摆摆手,“朕累了,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石敬瑭退出寝宫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叹息声,像是遗憾,像是解脱。

正月初八,李嗣源再次昏迷。御医摇头:“油尽灯枯,就在这一两天了。”

石敬瑭开始执行计划。他封锁了寝宫,只留下最信任的太监和宫女;对外宣称“陛下病情反复,需静养”;同时以皇帝名义签发了几道诏书:调防军队,提拔官员,安抚百姓……

一切看起来很正常,仿佛皇帝还在理政。

但只有石敬瑭知道,那道道诏书上的玉玺,是他盖的;那些批红的朱笔,是他写的。他在扮演皇帝,扮演一个已经快不存在的皇帝。

正月初十,石重贵的信使先到了:“世子已过幽州,三日内可抵魏州。”

石敬瑭松了口气——来得及。

正月十二,凌晨。李嗣源最后一次醒来,回光返照般精神。他让太监扶他到窗边,看着东方的鱼肚白。
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。

“是,陛下。”太监小心翼翼。

“重贵……还没到?”

“就快了。”

李嗣源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他静静地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,看着朝阳从地平线升起,金光洒满大地。

“真好看。”他轻声说。

然后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
太监颤抖着手去探鼻息,然后跪倒在地,压抑着哭声。

石敬瑭接到消息时,正在批阅奏章。他手中的笔掉在桌上,墨汁溅了一身。

“陛下……驾崩了?”他声音干涩。

太监点头。

石敬瑭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泪水,只有决绝。

“按计划执行。”他说,“封锁消息,秘不发丧。陛下‘病情加重’,由我全权处理政务。等世子回来。”

“可是石相,这……这是欺君之罪啊!”

“陛下遗命就是如此。”石敬瑭冷冷道,“执行。”

从这一刻起,石敬瑭成了魏州实际上的统治者。他白天以宰相身份处理政务,晚上以“皇帝口谕”签发诏令。他必须演好这场戏,演到石重贵回来。

正月十三,第一波试探来了。

几个老臣联名求见“陛下”,说是“有要事禀奏”。

石敬瑭挡在寝宫外:“陛下刚服了药,睡了。有什么事,跟我说。”

“石相,此事必须面奏陛下!”一个老臣坚持。

“我说了,陛下睡了。”石敬瑭寸步不让,“或者……各位是信不过我石敬瑭?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老臣们不敢再坚持——现在魏州军权在石敬瑭手里,硬闯等于找死。

他们悻悻而去。但石敬瑭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正月十四,更大的麻烦来了:开封朝廷派来使者,说是“慰问魏王病情”。

使者是个精明的中年文官,一见面就盯着石敬瑭看:“石相,陛下龙体究竟如何?我等奉旨前来,总得面圣回话吧?”

石敬瑭面不改色:“陛下染了风寒,太医说恐传染他人,故不便见客。使者的心意,本相会代为转达。”

“这不合礼制啊。”使者笑道,“我等远道而来,不见陛下,如何复命?”

“礼制重要,还是陛下龙体重要?”石敬瑭反问,“若使者执意要见,本相可以安排。但万一染了病,回去传给朝廷各位大人……”

使者脸色微变。这话说得狠——你要见可以,但后果自负。

“那……那臣等就在外叩拜吧。”使者妥协了。

于是,使者在寝宫外行了三跪九叩之礼,说了些“祝陛下早日康复”的场面话。石敬瑭全程陪同,神色如常。

送走使者,石敬瑭后背都湿透了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关。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试探,更多怀疑。

但他必须撑住。

为了魏州,为了重贵,也为了……陛下的遗命。
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魏州城张灯结彩,但燕王府一片肃穆。

石敬瑭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李嗣源生前常用的那方砚台。墨已干,笔已秃,人已去。

“陛下,”他轻声说,“您放心,我会守好魏州,等重贵回来。”

窗外,烟花绽放,照亮夜空。

那是百姓在庆祝元宵,庆祝春天到来。

但他们不知道,这座城池的最高统治者,已经永远地睡去了。

而一个新的时代,正在这烟花中,悄然开启。

二、开封:小皇子的“朝堂实战”

正月十六,紫宸殿大朝会。

小皇子李继潼坐在参政席上,神情专注。今天是开年后第一次大朝会,议题很多:春耕备耕、河工复工、边防调整……还有一件棘手的事——魏州使者的“慰问报告”。

“陛下,”兵部尚书王朴出列,“魏州使者回报,称魏王病重,不能见客。臣以为,此事可疑。”

“可疑在何处?”李从厚问。

“第一,魏王年近六旬,有旧伤在身,病重正常。但为何连朝廷使者都不见?第二,魏州军政目前全由石敬瑭把持,此人精明强干,但野心不小。第三,据探子报,魏州近日兵马调动频繁,似有异动。”

小皇子心里一动。他想起冯道教过的:朝堂上,真话不全说,假话全不说。王朴说的都是事实,但没说出来的潜台词是——魏州可能要出乱子,朝廷得做好准备。

“冯相怎么看?”李从厚问。

冯道慢悠悠开口:“老臣以为,魏王病重是真,石敬瑭掌权也是真。但魏州是否会乱,取决于两点:第一,魏王能否康复;第二,世子石重贵能否顺利接班。”

他顿了顿:“目前来看,魏王康复希望渺茫;石重贵在草原,能否及时赶回未知。所以魏州确实有风险。”

“那朝廷该如何应对?”

“两手准备。”冯道说,“一手软:派太医去魏州,‘协助诊治’;再派钦差,‘协助处理政务’。名义上是帮忙,实际上是监视。另一手硬:调集禁军,加强开封防务;同时密令赵匡胤的新军做好准备,随时应变。”

小皇子听了,暗暗佩服。冯道这招高明——既给了魏州面子,又掌握了主动权。软硬兼施,进退有据。

“皇弟以为呢?”李从厚突然问。

小皇子站起来:“儿臣赞同冯相之策。但补充一点:除了军事准备,还要有政治准备。”

“何谓政治准备?”

“魏州若乱,不外乎三种可能。”小皇子分析,“第一,石敬瑭篡位;第二,其他将领夺权;第三,石重贵顺利接班。无论哪种,朝廷都要有应对之策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:“若是第一种,石敬瑭篡位,那他就是乱臣贼子,朝廷可号召天下共讨之。但石敬瑭精明,未必会走这一步。”

“若是第二种,魏州内乱,那正是朝廷收复河北的好机会。可联合太原李从敏,南北夹击。”

“若是第三种,石重贵接班……那就要看他的态度。若他继续称帝,便是叛逆;若他愿意去帝号,归顺朝廷,则可安抚。”

朝堂上一片安静。这个十岁的孩子,分析得条理清晰,考虑周全。

“殿下,”一个老臣问,“若石重贵愿意归顺,朝廷该如何安置?”

“可封他为魏王,世袭罔替,但兵权要收归朝廷。”小皇子早有准备,“同时,将魏州划为三镇,分而治之,避免尾大不掉。”

“那魏州将士能答应?”

“所以要有补偿。”小皇子说,“愿意解甲归田的,给田给钱;愿意继续从军的,整编入朝廷禁军,待遇不变。最重要的是……要给希望。让他们看到,归顺朝廷比割据一方更有前途。”

冯道微笑点头。这个学生,学得很快。

朝议决定:按冯道和小皇子的方案执行。派太医和钦差去魏州,同时加强军备。

散朝后,小皇子被冯道叫到偏殿。

“殿下今日表现很好。”冯道说,“但老臣要提醒一句:朝堂上说的话,和实际要做的事,往往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冯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比如魏州之事。”冯道压低声音,“朝廷真希望石重贵顺利接班吗?未必。魏州若乱,朝廷才有机会收复河北。所以那些软手段——派太医、派钦差——表面是帮忙,实际是捣乱。太医治不好病,但可以探听虚实;钦差办不成事,但可以制造矛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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