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若好生调养,三五年;若再劳累,难说。”
三五年。李嗣源心里一沉。时间不多了。
他挥退御医,独自坐在殿中。炭火烧得很旺,但他还是觉得冷。这种冷不是身体的冷,是心里的冷——一种对时间的恐惧,对未竟事业的焦虑。
“传石敬瑭。”他说。
石敬瑭匆匆赶来,见皇帝脸色苍白,心中一惊:“陛下,您……”
“朕没事。”李嗣源摆摆手,“敬瑭,有件事要交给你办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李嗣源拿出一份名单:“这些人,是朕这些天查出来的。有的贪污军饷,有的勾结外敌,有的暗中串联。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”
石敬瑭接过名单,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上面有三十七个人,包括三个将领、五个文官、十几个中下级军官,甚至还有两个皇族宗亲。
“陛下,这……动静会不会太大?”
“就是要大。”李嗣源咳嗽两声,“朕在,能压住;朕若不在了,这些人就是祸害。趁现在还有力气,替重贵扫清障碍。”
石敬瑭明白了。皇帝这是在安排后事。
“臣遵旨。但……要不要等世子回来?”
“不用。”李嗣源说,“他在草原学习,是大事。魏州的事,咱们处理。另外——”
他又拿出一份奏章:“这是朕写的《罪己诏》。朕登基以来,虽有功绩,但过错也不少:税赋过重,征役过频,杀伐过甚……你把它公布出去,该减的减,该免的免,该抚恤的抚恤。”
石敬瑭震惊了。皇帝下《罪己诏》,这在本朝还是第一次。这等于向天下承认错误,虽然能收买民心,但也会损害威信。
“陛下三思!”
“朕思过了。”李嗣源很平静,“威信不是靠强权维持的,是靠民心。朕老了,想给重贵留个好基础,也想给魏州百姓留条活路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雪:“这些年,打仗打够了。该让百姓歇歇了。”
石敬瑭眼眶发热。他跟了皇帝二十年,从侍卫到心腹,见过皇帝的杀伐果断,也见过皇帝的无奈彷徨。但这样坦承错误、主动退让,还是第一次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清洗开始了。十一月二十,魏州城一夜之间抓了三十七人。罪名公布:贪污、通敌、谋逆。证据确凿,不容辩驳。
百姓震惊,官员惶恐。但接下来的事更让人震惊:皇帝下《罪己诏》,承认自己“好大喜功,劳民伤财”,宣布减免明年赋税三成,免除所有欠税,释放轻罪犯人,抚恤战死将士家属。
诏书一出,魏州沸腾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吾皇万岁!”
百姓们跪在雪地里磕头。他们不管政治斗争,只知道减税是实实在在的好处,赦免是实实在在的恩典。
但官员们看懂了:这是皇帝在收买民心,也是在为世子铺路。用雷霆手段清洗反对派,用怀柔政策争取老百姓。一硬一软,刚柔并济。
“高明啊。”一个老臣感慨,“陛下这是把最后的威望,都用在给世子铺路上了。”
石敬瑭忙得脚不沾地:要审案,要抄家,要安排新人接替,要落实减税政策……但他毫无怨言。因为他知道,这是皇帝的托付,也是他的责任。
十一月底,清洗基本完成。三十七人中,斩首十二人,流放十五人,革职十人。空出的职位,石敬瑭安排了年轻有为的官员,多是寒门子弟,对皇帝忠心耿耿。
同时,减税政策开始落实。官府贴出告示,详细说明哪些税减,哪些税免,如何申请。百姓奔走相告,欢声雷动。
但李嗣源的身体每况愈下。十二月初,他彻底倒下了,高烧不退,咳血不止。
“陛下……”石敬瑭守在床边,眼圈通红。
“哭什么。”李嗣源虚弱地笑,“人总有一死。朕这一生,从一个小卒到皇帝,值了。”
“可是重贵还没回来……”
“不急着叫他回来。”李嗣源说,“让他在草原多学学。草原三年,胜过魏州十年。等他回来,就是一个全新的统帅,魏州就交给他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:“敬瑭,朕知道,这些年委屈你了。论能力,你比重贵强;论资历,你也比他深。但朕还是选了重贵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石敬瑭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帅才,他是君才。”李嗣源说,“你能打胜仗,能治地方,但你没有那个……胸怀。重贵有。他能在幽州和士兵同吃同住,能在草原放下世子架子,能想着百姓疾苦。这是为君者的胸怀,是天生的。”
石敬瑭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皇帝说得对。他精明能干,但确实缺少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。
“所以,你要辅佐他。”李嗣源抓住石敬瑭的手,“就像当年你辅佐朕一样。有你在,魏州乱不了;有重贵在,魏州才有未来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李嗣源声音越来越低,“如果……如果朕等不到重贵回来,你就暂摄朝政。但记住,只是暂摄。等重贵回来,一定要还政于他。你们石家,要世世代代辅佐李氏,这是朕的遗命。”
石敬瑭跪下了:“臣发誓:石家子孙,永为李氏臣,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李嗣源满意地闭上眼睛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魏州城银装素裹,一片肃穆。
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开了。有人担忧,有人庆幸,有人开始谋划。
但石敬瑭稳住了局面。他加强了城防,整顿了军纪,安抚了民心。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去草原,让石重贵做好随时回来的准备。
这个冬天,魏州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。而这场交接的结局,将决定北方未来的格局。
三、草原:石重贵的“文化冲击”
十一月二十,黑山新城。
石重贵跟着巴特尔去巡查牧场,这是他“体验计划”的第二个月。第一个月放牧,他已经学会了辨认水草、照顾马匹、应对狼群。现在开始学习管理。
草原的冬天比中原冷得多。寒风像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生疼。石重贵裹着厚厚的皮袍,还是冻得直哆嗦。但巴特尔只穿一件单皮袄,敞着怀,毫不在意。
“世子,”巴特尔说,“草原人不怕冷,是因为习惯了。你多待几年,也会习惯。”
“几年……”石重贵苦笑。他才来一个多月,已经想家了。
牧场在白鹿部落的冬季草场。远远望去,白雪皑皑的草原上,散布着成群的牛羊,像黑色的珍珠撒在白玉盘上。
“今年雪大,草被盖住了,牲畜吃不到。”巴特尔皱眉,“得想办法。”
“不能把雪扫开吗?”
“牧场几十万亩,怎么扫?”巴特尔摇头,“草原人有草原人的办法:转场。”
“转场?”
“对,转到背风的山谷,那里雪薄,草还能露出来。”巴特尔说,“但这需要提前勘探路线,准备补给,协调各部落……很麻烦。往年都是各自为政,经常抢草场,打架死人。”
石重贵若有所思:“所以其其格首领要推行郡县制,就是为了统一管理转场?”
“对。”巴特尔点头,“以前各部落自己管自己,好的草场抢破头,差的草场没人要。现在郡里统一规划,按部落大小分配草场,公平多了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争吵声。两人策马过去,见两个部落的人正在对峙,手里都拿着套马杆,眼看就要打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巴特尔喝问。
“郡守!”一个汉子告状,“他们灰狼部落越界了!这是我们白鹿部落的草场!”
“放屁!”灰狼部落的人骂,“这界碑去年雪灾倒了,现在的位置不对!这草场本来就是我们灰狼的!”
两边各执一词,越吵越凶。石重贵注意到,界碑确实倒了,斜插在雪地里,位置很模糊。
“都别吵。”巴特尔下马,走到界碑前,“把去年的地图拿来。”
有人拿来羊皮地图。巴特尔看了看,又看了看周围地形,皱眉:“这界碑确实挪了位置。但谁挪的?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是他们灰狼部落挪的!”
“你们白鹿部落才干得出这种事!”
眼看又要吵。石重贵忽然开口:“这界碑是木头的?”
“是啊。”
“木头在雪地里,受冻会胀,开春会缩。”石重贵说,“加上风吹雪埋,位置可能自然移动,不一定是人为。”
两边的人都愣了。这个中原来的世子,居然懂这个?
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白鹿部落的人问。
石重贵想了想:“这样,以这个界碑现在的位置为基准,向两边各让五十步,作为缓冲区。今年冬天先用着,等开春雪化了,重新勘界,立石碑。石头的总不会自己跑。”
这个办法公平。两边想了想,都同意了。
巴特尔看着石重贵,眼中闪过欣赏:“世子,您这办法好。既解决了眼前问题,又给了长久方案。”
石重贵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在幽州时,也处理过地界纠纷,道理是相通的。”
这件事传开,草原人对石重贵刮目相看。原来这个中原世子不是来镀金的,是真来学习的,而且有真本事。
其其格听说了,特意来找石重贵:“听说你解决了草场纠纷?”
“只是提了个建议。”石重贵谦逊。
“建议提得好。”其其格说,“草原人直来直去,遇到纠纷就想用拳头解决。你这种‘缓冲妥协’的思路,是我们缺少的。”
她顿了顿:“明天开始,你别去牧场了,来郡守府,跟我学处理政务。”
于是石重贵开始了第三阶段体验:参与草原管理。他跟着其其格看公文,听汇报,做决策。草原的政务和中原不同,更简单直接,也更考验决策者的智慧和魄力。
十二月初,出了件大事:室韦部落和鞑靼部落因为一头走失的公牛打起来了,死了三个人。
按草原传统,这种事要“血债血偿”:你杀我一人,我杀你一人。但这样冤冤相报,两个部落就成世仇了。
其其格把两个部落的头人叫来,石重贵也在场。
室韦头人说:“他们杀了我们两个人,必须赔两条命!”
鞑靼头人反驳:“是你们的牛先跑到我们牧场,还顶伤了我们的孩子!我们只是自卫!”
两边吵得不可开交。其其格一直沉默,等他们吵够了,才开口:“吵完了?那我说。”
她站起来:“第一,牛跑丢了,是室韦部落没管好,赔鞑靼部落十头羊,治伤的钱另算。”
室韦头人想反驳,被其其格瞪了一眼,闭嘴了。
“第二,鞑靼部落杀了两个人,赔室韦部落二十头牛,另外负责抚养死者家属,直到孩子成年。”
鞑靼头人也不服,但不敢说。
“第三,”其其格声音转冷,“这次死了三个人,按律,两个动手的人要偿命。但念在事出有因,改为鞭刑一百,发配去挖矿。”
两个头人都傻了。这处罚……太重了,但又好像公平。
“有意见吗?”其其格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