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开封:朝堂上的“楚国善后辩论”
九月初一,开封皇宫紫宸殿。
小皇子李继潼看着殿内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,突然理解了冯道常说的那句话:“治国不是讲道理,是讲利益。”今天这场“楚国善后辩论”,把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陛下!”礼部尚书首先发难,“楚国虽亡,但楚王马殷曾受大唐册封,是为藩臣。今楚王子孙被徐知诰囚禁,朝廷若不施救,天下藩镇寒心啊!”
户部尚书立即反驳:“施救?怎么救?派兵去打徐知诰?国库刚缓过来,哪有军费?就算有,打不打得过还两说!”
“那至少要把楚国宗室接来开封!”吏部尚书加入战团,“给他们田宅,养起来,彰显朝廷仁义!”
“养?”户部尚书冷笑,“楚国宗室上百口,一年开销至少五万贯。钱从哪来?从你吏部的俸禄里扣?”
眼看又要吵起来,李从厚看向冯道:“冯相,你怎么看?”
冯道慢悠悠站起来:“诸位说得都有理。但老臣想问一句:咱们在这里争怎么安置楚国宗室,楚国百姓在乎吗?徐知诰在乎吗?天下藩镇真的会因为咱们安置了几个亡国宗室,就更忠心吗?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冯道继续说:“楚国已亡,这是事实。朝廷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过去,而是谋划未来。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有三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派使者去金陵,表面谴责徐知诰,实际试探他的态度——他吞并楚国后,下一步想干什么?是继续南征,还是北上?”
“第二,加强长江防线。徐知诰水军强大,万一顺江而下打过来,咱们要有准备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把咱们自己的事办好。百姓安居乐业,军队训练有素,财政健康运转。只要咱们强大了,徐知诰就不敢轻举妄动,藩镇自然归心。”
这个思路很务实,但有人不买账。王朴出列:“冯相这话,说得好听,但实际是软弱!朝廷连楚国宗室都不敢收留,天下人会怎么看?会说朝廷怕了徐知诰!”
冯道笑了:“王尚书,老臣问你:如果你是楚国宗室,愿意来开封吗?”
“当然愿意!开封是大唐都城……”
“错了。”冯道打断他,“楚国宗室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富贵,是安全。开封安全吗?徐知诰的细作可能已经渗透进来了。他们来了,随时可能被刺杀、被下毒。与其让他们来开封担惊受怕,不如让他们在金陵‘归命侯府’里安心养老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老臣已经派人接触过楚国宗室了。他们自己都不想来开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从厚好奇。
“因为他们在金陵,徐知诰为了显示宽大,给他们的待遇不错:有宅邸,有俸禄,有仆人,除了不能出城,日子过得比在楚国时还舒坦。”冯道说,“来了开封,一切从头开始,还要面对各方势力的算计。他们是亡国之人,不傻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但真实。殿内官员们面面相觑,不得不承认冯道说得有道理。
最终,李从厚拍板:“就按冯相说的办。派使者去金陵,加强长江防务,重点发展内政。”
散朝后,小皇子追上冯道:“冯相,楚国宗室真的不想来开封?”
“大部分人不想,但有人想。”冯道压低声音,“楚国有个王子叫马希崇,才十五岁,偷偷联系咱们,说想来开封。老臣已经安排人接应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接应他?”
“因为他是棋子。”冯道说得很直白,“将来如果要打徐知诰,他就是大义名分——‘扶助楚国复国’。当然,现在用不上,先养着。”
小皇子心里一震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政治算计: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在大人眼里只是一枚棋子。
“那……咱们会不会太冷酷了?”
“乱世之中,慈悲要有底线。”冯道拍拍他的肩,“殿下记住: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百姓的残忍。咱们收留马希崇,是为了将来可能用得着;不收留其他宗室,是为了不激怒徐知诰,避免战争。都是为了百姓。”
小皇子似懂非懂,但记下了。他发现,治国真的像走钢丝,每一步都要算计,都要权衡。
九月初五,朝廷使者出发去金陵。小皇子被安排参与拟定国书——这是冯道给他上的新课:外交文书写作。
“国书不是普通信件,”冯道讲解,“每一句话都有讲究。比如这句‘闻楚国内乱,大齐出兵平叛,虽事出有因,然终非正道’,表面是批评,实际是承认——承认徐知诰有出兵的理由。”
“这句‘盼两国永修邻好,勿启战端’,表面是希望和平,实际是警告——警告徐知诰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还有这句‘楚王子孙,望善加安置’,表面是关心,实际是暗示——暗示朝廷在关注,你别乱来。”
小皇子一边听,一边改。他发现,外交文书就像密码,明面一套,暗里一套。
“冯相,徐知诰能看懂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冯道笑,“他要是看不懂,也坐不稳江南。所以国书的作用,不是传递信息,是表明态度。态度到了,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九月初十,国书拟定完毕。小皇子看着自己参与起草的文书,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他写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影响两国关系,甚至引发战争。
“殿下不用紧张。”冯道安慰他,“徐知诰现在忙着消化楚国,不会跟咱们翻脸。这封国书,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果然,半个月后,徐知诰的回信来了。信写得很客气:感谢朝廷关心,楚国宗室安置得很好,大齐愿与大唐永世修好云云。
“看,”冯道指着回信,“他也在走形式。真正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——吞并楚国后,他在整顿内政,训练水军,囤积粮草。这些才是实打实的。”
小皇子明白了:外交是面子,内政是里子。面子要好看,里子要扎实。两手都要抓,两手都要硬。
九月二十,朝廷收到密报:徐知诰在金陵举办“水军大阅”,展示了新造的战船和训练成果。
“他在示威。”冯道分析,“告诉咱们:他有水军优势,别惹他。但同时,他也暴露了短板——水军强,陆军弱。所以他的战略很可能是固守江南,暂时不会北上。”
这个分析让朝廷松了口气。只要徐知诰不北上,朝廷就有时间发展。
小皇子把这一切都记在日记里。他发现,观察和分析时局,比背书有意思多了。
窗外,秋意渐浓。开封城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袭人。
但小皇子知道,在这香气之下,是暗流涌动的政治博弈。
而他,正在学习如何在这博弈中生存,甚至取胜。
二、魏州:李嗣源的“秋收大考”
九月初八,魏州城外。
李嗣源站在刚刚收割完的麦田边,看着金黄的麦垛,心情复杂。今年风调雨顺,加上屯田政策见效,魏州粮食大丰收,预计能收八十万石,比去年多了三成。
这本该是高兴的事,但他高兴不起来——因为粮食越多,别人就越惦记。
“陛下,”石敬瑭汇报,“各地秋收已近尾声。除幽州因战事影响减产一成外,其他州府都是丰收。粗略估算,今年魏州辖境总收成可达一百二十万石。”
“够吃多久?”
“咱们有军队七万,百姓八十万。按每人每年四石口粮算,需要四百八十万石。咱们自产一百二十万石,还需要三百六十万石。这部分要靠赋税和贸易。”
李嗣源算了一笔账:魏州年赋税可收六十万石粮食(或等值钱帛),缺口三百万石。这三百万石,要么从百姓嘴里省,要么从外面买。
“从太原买的粮食到了吗?”
“到了,十万石,按市场价的九成。”石敬瑭说,“但李从敏说了,这是看在盟友份上给的优惠价,下次可能要涨价。”
“因为咱们不配合朝廷?”李嗣源冷笑。
“可能。另外……草原其其格也愿意卖粮,但要用战马换。”
“战马不能卖!”李嗣源断然拒绝,“战马是军需,卖了咱们的骑兵怎么办?告诉其其格:可以用铁器、布匹换,战马免谈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派人去江南,找徐知诰。楚国刚被他吞并,粮食肯定有富余。问问价格,合适的话买一批。”
“陛下,徐知诰是咱们的敌人啊……”
“敌人也可以做生意。”李嗣源很务实,“只要价格合适,有什么不能买的?而且……跟他做生意,还能探探他的虚实。”
石敬瑭领命而去。李嗣源继续巡视秋收。他走到一处屯田区,看到老兵们正在打场。麦粒饱满,扬起来哗哗响。
“老张,”他招呼一个老兵,“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兵见是皇帝,赶紧行礼:“回陛下,好得很!我这二十亩地,打了四十石麦子!交了税,还剩三十石,够吃两年的!”
“好!好好干!”李嗣源拍拍他的肩,“明年再多开点荒地,多种点。”
“哎!”老兵咧嘴笑,“有地种,有饭吃,这日子有盼头!”
看着老兵满足的笑容,李嗣源心中稍慰。至少,他让一部分人过上了好日子。
但问题很快来了。九月十五,各地开始征收秋税。按照新规:百姓交实物税(粮食),商人交钱税。但执行起来,问题百出。
“陛下,”石敬瑭拿着各地报上来的问题,“有三个县闹事:百姓说税吏多收,税吏说百姓少交。还有两个县,商人集体罢市,抗议税太高。”
李嗣源头疼:“派人去查!该惩的惩,该免的免!记住:宁可少收点,也不能激起民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