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霖手里的动作一顿,转过身去,就看见大师兄陈敬东和小师妹林晓棠并肩站在操作间门口,两人都还没换下工服,显然是刚忙完后厨的收尾工作,就特意过来找他了。
林晓棠是师门里最小的弟子,也是云境酒店点心房的总厨,川味小吃非遗传承人,业内人称“棠点心”,更是陈敬东名正言顺的妻子,两人结婚五年,是师门里人人羡慕的一对。师傅谢明志一辈子的川味小吃手艺,全传给了这个最小的徒弟,她最擅长的两道绝活,一道是玻璃烧麦,擀出来的皮薄如蝉翼,透明如玻璃,隔着皮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馅料,褶皱捏得如花开一般,入口软糯鲜香,油而不腻;另一道是鸡汁锅贴,底脆馅嫩,一口咬下去,鲜美的鸡汁瞬间在嘴里爆开,火候把控得妙到毫巅,多一秒糊底,少一秒不脆。这两道小吃是云境酒店的金字招牌,多次跟着川菜代表团出国交流,连不少外国元首吃了都赞不绝口。她性子活泼,嘴快爱闹,最是喜欢打趣江霖,此刻正抱着胳膊,一脸促狭地看着他,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大师兄,小师妹。”江霖放下手里的片刀,笑着跟两人打招呼,眼底已经藏好了准备反击的小算盘,“你们忙完了?”
“刚把晚市的高端宴席收尾,就听见后厨的学徒们说,你小师兄又在操作间里泡着了,我们俩就过来看看。”陈敬东走上前,看了眼盘子里已经拼好大半的孔雀冷拼,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不错,刀工比前几天稳多了,薄片切得匀,羽毛的层次感也出来了。我们做卤菜,最讲究食材的本味和刀工的均匀度,你这冷拼用的卤料,还是我按师傅的方子给你卤的,味型上没毛病,就是拼摆的时候,羽毛的衔接处还能再自然一点,别露出底下的鸡丝底。说起来,师傅把一辈子的刀工底子都教给你这个江一味了,这点细节,你多练两遍肯定就透了。”
他做了一辈子卤味,对冷拼食材的卤制、刀工、味型搭配的理解,放眼业内都没几个人能比,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,话里话外,也满是对这位师弟的认可。
林晓棠凑上前来,扒着操作台看了一眼,转头就冲着江霖挤眉弄眼,语气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,又要翻他的旧账:“小师兄,冷拼练得再好,也抵不上你前几天晚上的名场面啊!我们可都听说了,前几天林曼姐在隔壁川菜馆跟你表白,你愣是不好意思找我们俩帮忙,转头给嫂子发消息救场去了?当年跟师傅学干煸技法,油溅到手上烫出泡都不吭一声的人,怎么遇上这点事,反倒怂了?”
这话一出,江霖心里暗笑,正愁没机会翻账,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。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红了脸,挠了挠头,随即话锋一转,眼底的调皮劲儿全露了出来,直接反将了一军:“我说小师妹,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前几天聚餐,你当着心玥和念念的面,把我学徒时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,害我在老婆孩子面前丢尽了脸,回家被念念笑了好几天,我还没找你算账呢,今天倒先打趣起我来了?”
他往前凑了凑,冲着两人挑了挑眉,语气里全是促狭,火力直接拉满:“行啊,既然你非要翻旧账,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。先不说我那点事,就说你们俩,当年在师门里谈恋爱,师傅管得严,哪次不是我给你们打掩护?大师兄偷偷给你卤的兔头、郡把,哪次不是我帮忙藏在储物柜里,躲过师傅的检查?你半夜给大师兄做醪糟圆子、玻璃烧麦当夜宵,哪次不是我帮忙打圆场,说我饿了让你帮忙做的?为了你们俩,我没少挨师傅的骂,替你们背了多少黑锅?那时候我就说,等以后有机会,非得把这些事全抖出来不可,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。”
这话一出,陈敬东瞬间就不淡定了,饶是他平日里在酒店后厨说一不二、沉稳持重,此刻也忍不住红了耳根,抬手虚虚点了点江霖,哭笑不得:“你小子,还真把这账记到现在了?”
林晓棠的脸也一下子红透了,跺了跺脚,伸手就去拧江霖的胳膊,又气又笑:“好啊你小师兄!合着你在这等着我呢!当年给你带了多少我亲手做的烧麦、锅贴,都喂了狗了是吧?这点陈年老事,你现在还拿出来说!”
“怎么不能说?”江霖笑着躲开,眼里的得意劲儿更盛了,直接抛出了杀手锏,“再说了,我这还没说最关键的呢。前几天聚餐,是谁俩被师傅指着鼻子催了一晚上?师傅当时怎么说的?说你们俩结婚都五年了,我家念念都快两岁了,能跑能跳会喊人了,让你们俩赶紧抓紧点,他还等着抱徒孙呢。当时是谁俩低着头,扒着碗里的饭,连句话都不敢接?现在有空来打趣我了?”
这话更是精准戳中了两人的软肋,林晓棠闹了个大红脸,直接别过脸去不说话了,陈敬东也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,连连摆手投降:“行了行了,我们怕了你了,不说你了行不行?你小子,今天就是特意来报复前几天聚餐的事是吧?我们认栽了。”
江霖得意地笑出了声,总算是把前几天丢的面子找补回来了。三人闹作一团,笑个不停,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,在师傅的后厨里学艺的日子,那时候也是这样,吵吵闹闹,互相打趣,却又比谁都护着彼此。
笑闹过后,三人也收了心,江霖也歇了歇手,林晓棠给他递了瓶矿泉水,脸上的红潮还没退,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凑过来,给他指点冷拼的细节:“行了,不闹你了,说正经的。你这孔雀头的雕刻,线条还能再流畅一点,我们做小吃捏面塑、擀烧麦皮,最讲究的就是线条的流畅度和造型的灵动性,你这孔雀头雕得太板了,少了点活气。还有尾羽的拼摆,要一层压一层,错落有致,就跟我们捏烧麦的褶皱一样,要均匀、自然,不能太生硬。师傅总说,川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形,形排在最前面,你这个江一味,可不能在‘形’上丢了分。”
她做了十几年川味小吃,最讲究的就是毫厘之间的细节把控,不管是和面的水温、擀皮的力度,还是熬糖的火候、调馅的配比,差一点味道和口感就天差地别,这些年在毫厘之间磨出来的功夫,用在冷拼的造型和细节上,句句都戳在点子上。
江霖听得连连点头,按着小师妹说的,重新调整了孔雀头的雕刻,又把尾羽的拼摆重新梳理了一遍,果然比之前灵动了不少,整体造型也更协调了。
接下来练热菜,第一道就是干烧岩鲤。这道菜是川菜干烧技法的经典代表,也是考核的重点,最讲究“见油不见汁、自然收汁、自来芡”,全程不能勾淀粉芡,全靠小火慢烧,让汤汁和油脂自然融合,渗进鱼肉里。江霖按照师傅教的技法,先把处理干净的岩鲤两面剞上牡丹花刀,用盐、料酒码味,再入六成热的油锅炸至鱼皮起皱,捞起控油。再用底油把郫县豆瓣、泡椒末、姜蒜米炒香出色,掺入鲜汤,打去料渣,放入炸好的鱼,加火腿丁、肥瘦肉丁,调醪糟汁、白糖、酱油,小火慢烧,一边烧一边把汤汁往鱼身上浇,让鱼肉均匀入味,最后旺火收汁,淋少许香醋,撒上葱花,整条鱼形完整,色泽红亮,见油不见汤。
陈敬东在一旁看着,等鱼出锅,才开口指点:“鱼炸的火候刚好,皮皱而不焦,就是烧的时候,火再稳一点。我们做卤菜,讲究‘小火入味,大火锁香’,干烧鱼也是一个道理,前面小火慢烧,一定要把鲜味烧进鱼肉里,最后旺火收汁才能亮油,不然鱼肉不入味,外面红亮,里面没味,考核的时候是要扣分的。说起来,这干烧技法是师傅的看家本事,当年他就只手把手教过你这个江味,我们俩都只学了个皮毛,你只要把师傅教的东西全发挥出来,考核绝对没问题。”
江霖牢牢记住,又重新调整火候练了一遍,果然鱼肉的入味度比之前好了不少,咸鲜微辣,肉质细嫩,完全符合师傅定的标准。
紧接着是干煸牛肉丝,这是考核的核心菜品之一,江霖按着师傅教的技法,逆纹切8厘米长、0.3厘米粗的均匀肉丝,先煸干水汽,再下调料煸炒,全程旺火快炒,煸到肉丝干香酥嫩,麻辣回甜,根根分明,不粘不坨,完全达到了考核的标准。林晓棠在一旁笑着打趣:“可以啊小师兄,这手艺,比当年你把四季豆煸成炭渣的时候,强太多了,真不愧是师傅亲封的江一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