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着聊着,谢明志看着江霖,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:“对了,有件事,我一直想跟你聊聊。就是前不久,你家里那桩事,你爸妈为了那2400块钱,冤枉你的事,现在还堵在心里呢?”
江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,握着杯壁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,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,他沉默了好几秒,才哑着嗓子低声道:“我还以为……这件事您不知道呢。我没跟您和大师兄、小师妹提过半个字,就怕你们跟着担心。也说不上完全放下,就是平日里不敢多想,有时候夜里想起来,心口还是堵得发慌,连带着握炒勺的手都发颤。”
他抬眼看向师傅,眼底带着几分诧异,还有藏不住的落寞:“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爷爷前阵子去公园遛弯,遇上我了,跟我念叨了两句。”谢明志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心疼,“老爷子说起这事,直抹眼泪,说你爸妈糊涂,口无遮拦伤了你的心,也怕你钻牛角尖,走不出来,特意托我跟你好好聊聊,开导开导你。”
江霖闻言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又沉默了下去。
这件事就发生在三个月前,算不上什么陈年旧事,却是扎在他心头最新鲜的一根刺。
那天他回父母家,给二老带了刚卤好的肉和新鲜的水果,想着许久没回去,陪二老吃顿饭。结果刚坐下没十分钟,母亲就翻了脸,说衣柜里藏的2400块生活费不见了,一口咬定是他拿的。
他耐着性子辩解,说自己开着馆子,不缺这两千多块钱,绝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,可父母根本不听。父亲坐在一旁,红着脸指着他的鼻子骂,那些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,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,狠狠扎在他心上。
骂他白眼狼,开了个小馆子赚了点钱,就忘了本,连爹妈养老的钱都偷;骂他烂泥扶不上墙,当年非要辍学学厨,如今除了颠勺什么都不会,手脚还不干净;甚至说他当初就不该生他,养他这么大,还不如养个陌生人贴心,早知道他这样,当年就该把他扔在外面,不该让他进师门学手艺。
他站在客厅里,听着那些诛心的话,浑身发冷,从头顶凉到脚底,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。最后还是爷爷从里屋出来,拦着了红了眼的儿子儿媳,把他送出了门,老人家一路送他到小区门口,握着他的手,一个劲地替儿子儿媳道歉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可那笔钱,自始至终都没找到。哪怕他把自己的行李、口袋翻了个底朝天,哪怕爷爷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,那2400块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再也没出现过。可即便如此,父母依旧一口咬定钱就是他拿的,觉得他是嘴硬不肯承认,不仅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,反而逢着亲戚就念叨,说他手脚不干净,偷了家里的钱还不认账,说他白养了这么大。
从那之后,他就很少再回父母家,偶尔打个电话,也说不上两句话就挂了,那根刺,就这么牢牢地扎在了他的心里,拔不掉,也消不了。
那段日子,他白天在槐香小馆强撑着笑脸炒菜,跟客人说笑,夜里回到家,关上门就卸了力气,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父母指着他鼻子骂的样子,连第二天颠勺的时候,手都会不自觉地发颤。是心玥日日夜夜陪着他,抱着他跟他说“你没错,错的是他们”,陪着他一点点熬过来,把他从牛角尖里拉了出来。
他怕师傅和师兄师妹知道了担心,也觉得这事说出来丢人,便半个字都没往外提,却没想到,爷爷还是告诉了师傅。
“那段日子,全靠心玥陪着我。”江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,压下了喉咙里的涩意,低声道,“要是没有她,我可能真的熬不过来。我就是想不明白,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,他们要这么说我,就为了2400块钱,把我说得一文不值,把我这么多年的付出,全都抹得一干二净。”
谢明志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强装平静却藏不住委屈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疼。他教了江霖十几年,看着他从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,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掌勺人,别说被人这么冤枉辱骂,就是他自己骂江霖一句重话,事后都要琢磨半天,怕话说重了伤了孩子的心,更何况是生他养他的父母,说出这么诛心的话。
他轻轻敲了敲桌面,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千钧之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江霖,我教你做菜,第一节课教的是,食材下锅前,要先处理掉杂质和腥气,不然再好的手艺,做出来的菜也不对味。做人也是一样,那些烂话,那些委屈,就像菜里的腥气,你一直攥着不放,放在心里,就会一直影响你,让你连手里的炒勺都握不稳。”
“我知道你委屈,知道你心里堵得慌。这事从头到尾,你一点错都没有,错的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,错的是他们口无遮拦,拿最伤人的话往自己儿子心上扎。”谢明志的语气顿了顿,眼里满是护犊的心疼,“可你不能拿着他们的错,来惩罚你自己。他们糊涂,你不能跟着糊涂,他们不心疼你,你自己要心疼你自己,心玥和念念,还有我们这些师门的人,都心疼你。”
“不是让你原谅他们,是让你放下。”他看着江霖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放下不是算了,不是让你忍气吞声,更不是让你逼着自己原谅,是别让这些烂人烂事,毁了你现在的日子,乱了你手里的炒勺。你现在有安稳的馆子,有贴心的老婆,有可爱的孩子,有一身拿得出手的手艺,还有我们这些师门的人陪着你,这些才是你该放在心上的东西,这些才是你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。”
“你是我认定的,要扛着谢门川菜传承走下去的人,你的心里,该装着灶台,装着手艺,装着你这一大家子的好日子,而不是那2400块钱的破事,不是那几句伤人的浑话。为了这点事,让自己心神不宁,连炒勺都握不稳,不值得,明白吗?”
师傅的话,像晚风一样,轻轻拂过江霖的心口,也像一把温柔的刀,挑开了他藏了几个月的心事,把里面的委屈和郁结,一点点吹散了。
他沉默了许久,端起茶杯,将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,再抬眼时,眼底的郁结散了大半,对着师傅深深鞠了一躬:“师傅,谢谢您。这话,也就您跟我说,我能听进去。我知道了,该放下的,我一定会放下,绝不让这些事,乱了我的心,丢了您教我的手艺。”
谢明志看着他,欣慰地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厚重温热,带着常年握炒勺磨出的厚茧,也带着十足的安稳:“这就对了。男人这辈子,要拿得起炒勺,也要放得下烂事。守好自己的初心,过好自己的日子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夜越来越深,阳台上的茶凉了又续,师徒俩还在聊着,从年少时后厨里的闯祸糗事,到如今安稳的小日子,从灶台里的烟火气,到人生里的起起落落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晚风温柔,屋内的灯光暖黄,师徒二人的低语,伴着偶尔的轻笑,在夜里缓缓流淌。
半生执勺,严师如父。
江霖看着眼前鬓角染霜的师傅,心里无比笃定,有师傅引路,有家人相伴,有手艺傍身,往后的路,他走得再远,也不会迷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