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林染没回答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有希子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什么,瞬间明白了。
原来不是不怕,是宁愿有。
人死以后如果真的有鬼,那早已离去的亲人,是不是就能再见一面了?哪怕只是一面,哪怕只是在梦里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。
怕鬼的人,心里装的都是恐惧;不怕鬼的人,心里装的都是想念。
有希子把脸埋进林染的颈窝,蹭了蹭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也不那么怕了,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,是因为她明白了,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,是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。
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
林染漂洋过海来留学,有希子定居在国外,学姐与学弟,都是没有了归途的人。
两个没有了父母的人,像两片被风吹散的落叶,在人海里飘着,飘着飘着,撞到了一起,就再也不分开了。
“学弟。”有希子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?我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,经常想,要是有人能陪我走就好了,一个人走,太无聊了,也太害怕了。”
林染偏头看了她一眼,月光下,学姐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汪清泉,倒映着漫天飞雪。
他其实知道,有希子为什么突然任性地说要走路回去,不是因为什么“故地重游”,也不是因为什么要“忆苦思甜”。
只是近乡情怯罢了。
离家越近,心里越慌,怕看到变化,怕看到陌生,怕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都不在了,怕自己成了这片土地的陌生人。
林染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:“现在有人陪你了。”
有希子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把脸贴在他肩膀上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嗯,有人陪了。”
天大地大,学姐与学弟,抱团取暖。
..........
有人相陪,路就不再难走,家就不再遥远。
再次走过一条弯路,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,炊烟袅袅升起,在夜色中散开,混着雪的味道,混着柴火的味道,混着家的味道。
有希子不哼歌了,直起身子,下巴搁在林染肩膀上,看着前方那片灯火。
“到了。”
“嗯,到了。”
冬天天黑得晚。
他们出发的时候才五点多,现在还不到七点,正是吃晚饭的时候。
能听到孩童嬉戏玩雪的声音,脆生生的,在雪夜里传得很远,有人在喊“吃饭了”,有人在应“来了来了”,还有鸡在叫,狗在吠,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。
一家一户的,汇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。
走到乡口,有希子从林染背上跳下来,站在路口,四处打量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,看着那些换了又换的招牌,看着那些新栽的树和拆掉的旧屋,看着看着,眼眶就热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双手拢在嘴边,大喊一声:
“本公主回来啦!”
两个奇怪的人出现在乡口,其中一个还蹦蹦跳跳、大喊大叫,很快就吸引到了路边几个正在堆雪人的孩子的注意。
乡下不比城市,这里世世代代住的都是同一批人,出现一个陌生人,立马就会被注意到。
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过来,歪着头,好奇地看着他们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手里还捏着一个雪球,大概是刚才跟小伙伴打雪仗用的。
“你们是谁呀?”小女孩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胆大和好奇。
有希子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小妹妹,我是有希子啊,你不认识姐姐吗?”
林染捂额。
你从家乡走的时候,人爹妈估计还没认识呢,你问她认不认识你,她能认识才怪。
果然,小女孩摇了摇头,一脸茫然:“不认识,有希子姐姐,你从哪里来呀?”
一声“姐姐”,叫得有希子心花怒放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,伸手去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颗糖,递过去:“姐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来,姐姐给你糖吃。”
小女孩立马往后退了一步,警惕地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糖,摇了摇头:“妈妈说,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。”
那眼神,分明在看坏人。
有希子嘴巴一嘟,双手叉腰,气呼呼地说:“姐姐才不是陌生人!姐姐以前可是这里的孩子王!你回去问你妈妈,问她认不认识藤峰有希子!你妈妈小时候肯定跟姐姐玩过!”
小女孩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,嘴巴一撇,眼眶一红,眼看就要哭出来。
在一旁看戏的林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,走上前,从有希子手里拿过那颗糖:“学姐,你这样不行,看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