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这全都是徒劳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那个家早就名存实亡了,分居十年,见面就吵,连女儿小兰都习惯了父母分开的生活。
但她必须这么做。
她是那个律政界的不败女王,她的骄傲,不允许她有任何失败,哪怕是爱情上的失败。
同时,这也是她能为小兰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,至少,在法律上,爸爸妈妈还是夫妻,小兰还有一个“完整”的家庭,哪怕只是名义上的。
妃英理坐在椅子上,目光盯着书扉页上的那几行字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,
过了好久,她才缓缓合上书,抬头看了眼面前正在疯狂炫饭的少年,红唇张了张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起身,走向客厅的玻璃酒柜。
“嗯?”
林染眨了眨眼,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,这个反应不在他的意料中。
不过,紧跟着,他就看到大律师拎着一瓶白酒,还有两个新的玻璃杯走了回来。
“53度,酱香型飞天茅台,好东西啊。”林染瞅着她手里的白酒,好奇道:“哪来的?霓虹可不好买这个。”
“之前一个华国客户送我的。”妃英理一边说,一边把杯子在桌子上摆好,打开酒盖,给两人倒满,真的是“满”,都快溢出来了。
然后,她端起其中一杯,看向林染,嘴里平静地问道:
“喝不喝?”
“额……”
林染看着面前这个端着酒杯、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的女人,又看了看那杯清澈透明、酒香扑鼻的茅台。
扯了扯嘴角。
他有些时候,真的很佩服大律师。
她总是能在最出乎意料的时候,做出最出人意料的举动。
如果说,当初写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是受到明美的影响,小女仆在那个雨天递来的那把伞,让他写出了石神哲哉那种近乎偏执的救赎与报恩。
那么《雪国》,就很大程度,是他写给妃英理的。
或者说,受到妃英理的影响很大。
早在图书馆那天的第一眼,林染就从妃英理身上看出了那种……“徒劳感”。
别人或许看不出,毕竟大律师平时掩饰得非常好,永远冷静、干练、强大,是律政界的不败女王。
但作为一个写出了顶级“徒劳文学”的作家“夏末”,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,自己笔下最熟悉的那种情感,正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。
她就像《雪国》里的驹子,明知一切终将消逝,却依然要在雪国里跳舞,在徒劳中寻找意义。
不过,林染并不觉得这是软弱,恰恰相反,这种清醒的徒劳,需要巨大的力量。
就像一个士兵,身处战壕,炮火连天,生死未卜,却依旧每天固执地擦亮自己的皮鞋。
擦皮鞋能改变战局吗?不能。
但这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,维持“我还是一个人,而不是一头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野兽”的可悲而高贵的方法。
两个人,四目相对,互相看了好一会。
林染伸手拿过一杯酒,嘟囔道:“您老人家都发话了,那还说什么?舍命也得陪君子啊!”
妃英理盯着眼前这个看穿了她用十年时间、精心构筑的那座名为“坚持”的悲壮沙堡的少年。
红唇蠕动,最终,只吐出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只有简单的两个字。
却包含了千言万语。
谢谢你的书,谢谢你的理解,谢谢你的……看穿。
林染笑了笑,举起酒杯:“敬徒劳。”
妃英理看着他,也缓缓举起酒杯。
“叮——”
轻轻相碰,两人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将杯中的白酒,一饮而尽。
“菜快凉了。”林染放下酒杯,打破了沉默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,“赶紧吃,本大厨辛辛苦苦做的,可不能浪费,这茅台配中餐,绝了!”
“嗯。”妃英理轻声应道,也拿起了筷子。
晚餐的后半段。
两人一边喝着酒,一边吃着菜,嘴里聊起了文学,聊起了案子,聊起了米花町的八卦,甚至聊起了林染接下来的写作计划。
期间,大律师电话响了一次。
妃英理掏出手机,看到来电显示上的“有希子”三个字,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,直接挂掉。
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犹豫。
林染问:“谁这么晚还打电话?”
“不相干。”
说着,妃英理顺手把手机也关机。
一大一小,一边聊,一边喝,桌上的白酒不知不觉被两人分完。
“你还行不?”
“行!当然行!男人就没有不行的!”
本来已经有点醉,说话都要打结的林染,听到这话,立马拍着胸口,豪迈冲天道:“大律师您就放马过来吧!”
“很好。”妃英理弯了弯唇。
她其实也醉了,而且醉得不轻,但今天,她心情好,想喝酒。
那座名为“徒劳”的沙堡,或许依旧存在,依旧需要她每日擦拭,依旧在抵御着名为“现实”的海啸。
但至少现在,她知道,在沙堡之外,有一个人,看懂了她的坚守,理解了她的悲壮。
这或许……也是一种慰藉。
一种让她觉得,这十年的“徒劳”,并非完全无人知晓、无人理解的慰藉。
又是两瓶红酒被拿了过来。
林染咽了咽口水,一咬牙,拿过来一瓶,豪气云天道:“来,大律师,干!今晚咱们喝个痛快!”
“干,大作家。”妃英理同样拿着瓶红酒。
两人连杯子也不要了,碰了一个,对着酒瓶就是猛灌,白的混着红的,就是个喝。
什么品酒,什么礼仪,什么风度,全抛到脑后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桌上菜也吃的七七八八。
“嗝~”
林染打了个酒嗝,眼神迷离,眼前的大律师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,晃来晃去,努力聚焦视视线,看了眼时间,已经23:4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