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曾植、陈衍等友人先后来访,谈及时局,无不唏嘘感慨。沈曾植叹道:“近三百年社稷,一旦倾覆。虽曰气数,亦由人事。慈禧、载沣辈,实为爱新觉罗氏之罪人!”陈衍则更关心文化命脉:“鼎革易代,兵戈扰攘,典籍文物,恐遭浩劫。我辈文人,无力回天,唯尽力护持斯文一脉于不坠耳。”
陈三立深以为然。他提笔给尚在日本的陈寅恪写了一封长信,除询问平安、嘱其注意安全外,特别写道:“……时局鼎沸,亘古未有。汝在海外,当冷静观察,详察其得失利弊,尤须留意革命后政治建设、社会秩序、文化传承诸问题。暴力破坏易,和平建设难;推翻旧制易,树立新范难。中国积弱已久,非仅换一政府招牌即可振兴。汝志在学术,尤当思:在此巨变中,固有文化之精粹如何保存转化?新思潮之涌入如何消化吸收?此乃关系民族精神命脉之大事,较之政体更迭,或更为根本深远。望汝深思之。”
这封信,超越了简单的忠君或革命立场,直指文化存续与民族精神重建的核心问题。它既是对儿子的期许,也是陈三立自身在此历史关口最深的忧虑与思考。
二
东京,神田区一间狭窄的“下宿屋”(学生公寓)内,陈寅恪同样被来自祖国的革命风暴所震撼。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,中国留学生群体瞬间沸腾。激昂的集会、热烈的演讲、募捐活动、甚至有人结伴准备回国参战……校园内外,处处洋溢着一种改天换地的兴奋与躁动。
陈寅恪保持着惯有的冷静。他详细阅读《朝日新闻》、《每日新闻》等日文报纸的报道,也仔细研读国内传来的各种传单、通电文本。他参加了两次公开的形势讨论会,倾听各方观点,自己却很少发言。课余,他仍大部分时间泡在上野图书馆或自己的小房间里读书、笔记。
他收到了父亲的来信。信中那种超越具体政治成败、直指文化深层问题的思考,深深触动了他。在日记中,他写道:“父亲所见,实为的论。革命者,政治上层建筑之颠覆也;然一民族文化精神之重塑与更新,需更漫长、更艰苦之努力。今日留学生中,多热血沸腾于排满建国,于未来政治之具体建构、社会之有序转型、文化之批判继承,则思之者少,或流于空泛口号。此诚可虑。”
他也关注着梁启超等立宪派人士的反应。梁启超在震惊与失落之余,迅速调整策略,发表文章,主张“虚君共和”,试图在革命洪流中为君主立宪保留一丝空间,但应者寥寥。陈寅恪曾去拜访,见梁启超虽强打精神,但眉宇间难掩对毕生追求之“君主立宪”理想近乎破灭的颓唐与迷茫。
“卓如先生,”陈寅恪谨慎问道,“依您看,革命之后,中国当务之急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