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寅恪双手接过信,收入行囊。父子间又就一些具体学问问题讨论片刻。陈三立发现,儿子对乾嘉考据之学已有相当根基,对西方历史分期、语言学流派亦能说出大概,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,心中既感欣慰,又暗叹时代际遇已迥异于己之少年时。
次日清晨,陈三立与夫人俞氏、长子陈衡恪一起,送陈寅恪至西山脚下渡口。春雨初歇,江面水汽氤氲,一艘乌篷船已候在岸边。简单的行装搬上船,船夫准备解缆。
俞氏眼圈微红,拉着儿子的手,絮絮叮嘱着衣食冷暖。陈衡恪将一包新制的笔墨纸砚塞进行李,低声道:“寅弟,珍重。家中父母有我,勿虑。”
陈寅恪向父母兄长深深三揖,然后转身登船。船夫撑篙,小船缓缓离岸,驶向江心。陈寅恪立于船头,回望岸边亲人身影渐远,青山如黛,精舍的白墙黑瓦掩映在绿树丛中,终至模糊不见。他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离愁与憧憬的激荡情绪,紧了紧肩上的行囊,转身面向前方浩渺的江面。他知道,从此将独自面对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。
岸边,陈三立伫立良久,直到帆影消失在烟波深处。夫人轻声啜泣,他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声道:“雏鹰终须离巢,方能搏击长空。回屋吧。”
回精舍的路上,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陈三立没有坐轿,坚持步行。山路湿滑,他走得很慢,心中思绪万千。送走寅恪,仿佛送走了家族对新时代的一份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寄托。这个自幼显露天分、性情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次子,能否在异邦学有所成?能否避开时代激流中的险滩暗礁?能否将来真正担起文化传承与创新的使命?一切都是未知。他只能将忧虑深藏心底,化作更频繁的诗句,和更用心的对长子陈衡恪的教导。
二
东京,神田区。陈寅恪很快适应了留学生活。他先是进入弘文学院补习日语及普通学科,因其扎实的国学根底和出色的领悟力,进步神快。课余时间,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从图书馆借阅或从旧书摊淘来的日文、西文书籍,涉及历史、哲学、语言学、宗教等多个领域,笔记做了厚厚几大本。他谨记父亲“远离政治活动”的告诫,对留学生中流行的集会、演讲、秘密结社等活动保持距离,但并非不闻窗外事。他订阅了《新民丛报》、《民报》等刊物,冷静阅读双方论战文章,了解彼此观点,形成自己独立的判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