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,却字字清晰:“我非不知一己之力微薄。然譬如暗夜行路,能点亮一盏灯,照亮脚下几步,总好过全然摸索。我这盏灯,燃料将尽,光亮有限,但能照见几块前人铺路的石头,指示几处可能的坑洼,让后来者走得稳当些,便不算虚耗。”
李素芝闻言,眼眶微热,不再相劝,只默默为他磨墨,将纸笔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。
二
八月间,丁惠康收到一封来自南京的请柬。是两江总督端方幕中一位旧识代为转致,言及端方正在筹备“南洋劝业会”,旨在“振兴实业,奖劝工商品”,广征各省物产、工艺、模型、图说。那位旧知知丁惠康精于金石博物,且正在整理岭南水利、物产资料,特来函询问是否有可提供参展之材料,并暗示若成果突出,或可获褒奖,甚至被延揽入幕。
这封请柬在丁府激起小小涟漪。老管家颇为兴奋,觉得这是少爷的学问得到大吏赏识、或许能谋个“进身之阶”的机会,即便身体不便,亦可派得力助手携材料前往。连李素芝也暗自思忖,若先生的研究能借此机会展示,或可吸引更多同道关注与合作,对先生也是一种慰藉。
然而丁惠康的反应却出奇平静。他仔细阅读请柬后,只对李素芝道:“可取《水利考略》中‘珠江三角洲典型堤围模型构想图’及‘岭南常见药用植物图谱’部分精要,连同《防疠辑要》一书,整理一份简要说明,寄往南京即可。”
“先生不亲自去?或让素芝代为前往呈送、解说?”李素芝问。
丁惠康轻轻摇头:“端陶斋(端方)兴办劝业会,初衷或佳。然此类官方举动,往往重形式、讲排场,真正切磋学问、讲求实效者少。我之所做,乃基础性整理与研究工作,并非可立即转化为‘展品’或‘政绩’的炫目之物。送去,是表一份共襄盛举之心;不去,是免却无谓周旋之劳。况且,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这病骨支离之躯,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、场面应酬?”
他沉吟片刻,又道:“你整理材料时,务必注明,这些图说、辑要,皆可公开供人抄录、研究,惟望使用者能注明出处,并以求真务实态度待之。若真有人因看了这些材料,而对岭南水利或本地药用植物产生兴趣,进而做更深入调查,那便比得什么褒奖都强。”
李素芝依言办理。她知道,先生并非全然清高避世,而是对官方主导的“新政”实效抱有怀疑,更不愿让自己心血所系的学问,沦为装点门面的饰品。他的舞台,始终是这间安静的书房,他的读者,是那些真正有心学问的后来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