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看?”他下意识地问嗣子,话出口便有些后悔。
吴炎世耸耸肩:“回去也好。上海米珠薪桂,父亲这病又需静养。老家虽闭塞,花费终是少些。再说了,”他语气变得有些刻薄,“父亲在这上海滩,如今还有谁认得?回去教书,好歹算个正经事由,族里人面上也好看些。总强过……强过在这屋里日日咳血,空耗钱财。”
这话如针般刺入吴保初心底。他看着嗣子那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、写满现实算计与不耐烦的脸,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这就是他精心过继、指望传承家业的儿子?吴家血脉的纽带,在时代的碾压与日常的消磨下,竟已薄脆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出去。”吴保初闭上眼,挥挥手,声音疲惫至极。
吴炎世撇撇嘴,转身就走,脚步声咚咚下楼,毫无留恋。
二
书房重归寂静,只有吴保初粗重的喘息声。他挣扎着起身,踉跄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干燥的、带着黄浦江水腥气的秋风吹进来,吹动他花白的鬓发。楼下弄堂里,人力车叮当作响,小贩吆喝声、留声机里咿呀的戏曲声、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一片,那是属于新时代的、与他关联不大的喧嚣。
他的目光落在对面街角新开张的一家“文明书局”橱窗里,那里有新出版的《法意》、《原富》等严译名著,以及一些封面花哨的“新小说”。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正在橱窗前驻足翻看,神情专注而热切。
他想起了女儿吴弱男。她已经很少回家了。最后一次见她,是去年岁末,她回来取些旧物。她剪了更短的头发,穿着一身干净的蓝绸旗袍,外面罩着男式西装外套,眼神明亮锐利,言谈间满是“民族”、“民权”、“革命”等词汇。她告诉他,她与章士钊等人正在筹办一份新的激进刊物,并已秘密加入了某个革命团体。
吴保初当时试图劝诫,话未说完,便被女儿冷冷地打断:“父亲,您走过的路,女儿看得清楚。戊戌的血,庚子的耻,还不够吗?这个朝廷,从里到外都烂透了,任何修补都是徒劳。女儿选择的路,或许危险,但至少是向着光亮处挣扎。总好过……好过在黑暗里慢慢消沉、腐朽。”她看着父亲苍老病弱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但语气依然坚定,“父亲您保重身体。女儿走了,或许……很久才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