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去就之间见初心(3 / 4)

北山楼虽然沙龙已歇,但消息依旧灵通。吴保初捧着刊有诏书的报纸,反复研读,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些“取外国之长”、“参酌中西政治”的字眼,像一道道微弱却诱人的光,刺破了他心中厚厚的阴霾。新政……朝廷终于又要“新政”了!虽然比戊戌晚了三年,虽然是在如此屈辱的背景下,但毕竟……毕竟又开始了!这或许是他这样的“旧人”最后的机会?

他枯寂已久的心中,那点对“功名”、“作为”的本能渴望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他毕竟还顶着“轻车都尉”的虚衔,毕竟曾参与过“公车上书”,毕竟与许多维新人物有旧。若能借此新政之机,上书言事,提出一些稳妥的、不致犯忌的改革建议,……说不定能重新进入朝廷视野,哪怕得个闲职,也算是对家族、对自己有个交代,总好过在这租界楼里,不死不活地困守余生,被嗣子鄙视,被女儿疏远。

这个念头一经升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他甚至开始构思奏折的内容:当以“兴学育才”为首要,这是最稳妥、最少争议的;可建议广设学堂,兼授中西;亦可提及“整顿吏治”、“振兴实业”……言辞务必恭顺,立意务必“补裨”,绝不可再像戊戌年那样激进……

然而,兴奋与幻想之余,冰冷的现实感与过往的惨痛教训,又如潮水般涌来。他想起了戊戌年自己签名上书后的惶恐,想起了谭嗣同血溅菜市口的惨象,想起了父亲吴长庆旧部袁世凯那意味深长的警告,更想起了庚子年自己因沙龙言论差点引祸上身的恐惧。朝廷真的会改弦更张吗?还是又一次的敷衍与欺骗?慈禧太后……真的会容忍真正的改革吗?自己上书,会不会再次被归为“新党”,招来猜忌甚至祸患?

两种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拉锯。一面是重获“价值”与“体面”的巨大诱惑,一面是对风险与失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。他坐立不安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时而热血上涌,提笔欲写;时而心灰意冷,掷笔长叹。

就在这时,老仆送来一封来自北京的信,是文廷式辗转托人带来的。信中,文廷式以师长口吻,谈及新政上谕,语气却异常冷静,甚至带着几分悲凉:

“彦复见字:新政之诏,想已见之。此乃太后在洋兵未退、民怨沸腾之际,不得已而为之敷衍局面、收揽人心之策也。观其措辞,仍以‘圣贤礼教’为体,于根本政体避而不谈,所议无非练兵、筹饷、兴学等枝叶之事。中枢主事者,仍是荣禄、奕劻等顽固之辈,彼等岂真心改革?不过借新政之名,行揽权、敛财之实耳。吾恐此‘新政’,终将蹈洋务之覆辙,徒有其表,难收实效。且帝后嫌隙未消,朝局依旧险恶。吾辈经戊戌、庚子之痛,于天家事、庙堂谋,当有清醒之识,万不可再抱不切实际之幻想,重蹈覆辙。江湖虽远,然心可自主。望汝保重,勿为虚名浮利所动,徒惹风波。切切。”

这封信,如同醍醐灌顶,又像一瓢冷水,浇得吴保初透心凉。文老师的见解,总是比他深刻,也比他清醒。是啊,朝廷还是那个朝廷,太后还是那个太后,中枢还是那些顽固派。指望他们真心改革,岂非与虎谋皮?自己若贸然凑上去,很可能好处捞不着,反惹一身腥。

他颓然坐倒在椅中,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,瞬间熄灭,只余下更深的灰暗与无力。庙堂之路,似乎永远布满荆棘与陷阱,而他,早已失去了当年那点冒险的勇气。或许,文老师是对的,这北山楼才是他唯一能够苟安、尽管憋屈却相对安全的所在。

他最终没有写下那份构思中的奏折。只是将那刊有新政诏书的报纸,与文廷式的来信,一同锁进了抽屉深处。北山楼依旧沉寂,主人心中的波澜,在现实的墙壁上撞得粉碎后,也只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、长长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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