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嗣子教育的失败,让吴保初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与颓丧。他将自己关在书房,连酒也懒得喝了,只是枯坐着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老仆小心翼翼地送来一封书信,是江西陈三立寄来的。自戊戌年后,两人偶有书信往来,多谈诗文书画,鲜少涉及时政家事,是吴保初难得能感到一丝慰藉与理解的联络。
展开信笺,陈三立的字迹依旧沉稳端方。信中先问候起居,谈及西山秋色,自己近日读史心得,又询问沪上近况。随信还附了一首新作,诗风沉郁,其中“江湖卧久惊秋早,齿发催人畏岁遒”等句,让吴保初感同身受。
信末,陈三立却笔锋一转,似不经意地提及:
“彦复兄如晤:前闻兄为嗣子教育事,颇费心神,时有烦恼。窃以为,教养子弟,贵在因材施教,导其性情,明其本分,而非强以己意,削足适履。今世变日亟,新旧杂糅,少年人血气未定,易受外物牵引。为父者,以身作则,示以正道,涵养其心性,开阔其眼界,使其知忠孝大节、诗书之润、世事之艰,自能潜移默化,渐入佳境。若徒以严苛督责、名利相诱,恐生逆反,适得其反。况乎承祧继嗣,血脉固重,然德业文章之传,尤在精神志趣之契合。‘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’之古训,当思其内核乃家族精神之延续,非仅血食之谓也。我于衡、寅二子,亦常怀此念,但求其能读书明理,自立于世,无愧于心,便足慰平生。琐屑之言,或扰清听,然感兄烦忧,不揣冒昧,聊供参酌。”
这封信,如同温煦而清冽的山泉,缓缓流过吴保初焦灼燥热的心田。陈三立没有直接评判他对吴炎世的教育方式,却以“因材施教”、“以身作则”、“精神志趣之契合”等道理,委婉地指出了他可能存在的问题。更触动吴保初的,是那句“德业文章之传,尤在精神志趣之契合”。自己与吴炎世之间,缺的不正是这个吗?自己一生彷徨,事业无成,精神世界尚且混乱矛盾,又拿什么去“契合”、去“传承”给嗣子?强要他走科举旧路,或许并非为他好,只是自己无力面对新时代、又执着于传统“光宗耀祖”观念的一种逃避与强行嫁接。
他想起陈三立的两个儿子,陈衡恪沉稳向学,陈寅恪更是早慧惊人,显见家风熏陶之功。而自己呢?亲生女儿弱男,思想独立激进,已非自己所能理解掌控;过继的嗣子炎世,顽劣不肖,与自己形同陌路。这“传承”二字,于他而言,竟成了双重的失败与讽刺。
他提笔想给陈三立回信,倾诉心中苦闷,却写了几行又撕掉。他能说什么?说自己的怯懦无能?说家庭的支离破碎?说对未来的全然茫然?最终,他只写了些感谢问候的客套话,将满腹的苦涩,重新咽回肚里。
三